万福城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腥甜味，混着铁锈、腐叶和蒸腾的雾气，在青石板巷间缓缓游荡。李渔是被歌声吵醒的。
那歌调子古怪，像哭又像笑，词句断续不成章，却字字扎进耳膜——“菜人三更剁骨响，五更上锅香满堂；莫问今夕谁家肉，明日轮到你爹娘。”
他猛地坐起，冷汗浸透单衣。窗外天光未明，灰蒙蒙的雾里隐约晃动着人影，有的佝偻如老妪，有的四肢反曲如兽，还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人形，只拖着一截肠子或半张脸皮，在街角徘徊。
这是万福城。民风淳朴，人诡混居。
李渔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纹路间浮着一道暗红符印，像烙铁烫过，又像血痂结成。昨夜记忆碎片般闪回——暴雨、黑袍人、祭坛、十二尊金人虚影在云层中俯视，还有那句低语：“禁神之子，汝当承业。”
业？什么业？
他跌跌撞撞下床，推开后院木门。腥气扑面而来，比晨雾更浓。院中一口大铁锅咕嘟冒泡，汤色浑浊泛绿，几块白骨沉浮其中。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腌菜缸，缸沿凝着暗褐色油渍。再往里走，是挂满钩子的棚架，钩上悬着风干的肢体，指节分明，脚趾蜷曲，皮肤纹理清晰得令人心悸。
这不是普通肉铺。这是“诡市十三号”，前任店主留下的遗产，也是诅咒。
李渔蹲在锅边，盯着沸腾的汤。水面倒映出他的脸——苍白、年轻，眼下两团青黑，嘴角却莫名挂着一丝笑。那笑容不属于他。是“它”在笑。
“禁神之子……”他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划过锅沿。滚烫的铁皮灼得皮肉滋滋作响，他却不觉疼。伤口处渗出的血珠滴入汤中，绿汤骤然翻涌，腾起一缕幽蓝火焰，焰心浮现出模糊文字：【秘药·忘忧散配方：人指三节（左手中指为佳），曼陀罗根须七钱，月圆夜露水半盏，以怨灵之泪调和……】
李渔猛地缩手。这不是幻觉。锅在跟他“说话”。或者说，锅里的“东西”在教他做事。
正午时分，第一个客人上门。
是个穿绸缎马褂的胖子，脑门油亮，脖子上挂条拇指粗的金链子。他背着手在铺子里转悠，鼻孔朝天：“听说新掌柜手艺不赖？给爷整点硬菜！要镇得住场子的！”
李渔没吭声，默默掀开案板下的暗格。里面躺着半截手臂，皮肤青灰，指甲乌黑，腕骨处嵌着枚生锈铜钱。他掂了掂，转身走向灶台。
“就这个？”胖子凑近瞅，突然瞪圆眼睛，“哎哟！这手指头怎么还在动？！”
李渔头也不回：“活肉才鲜。”
他抄起剁骨刀，刀身刻满细密符文，刃口寒光流转。刀落无声，却在斩断小指的瞬间，整条手臂剧烈抽搐，发出凄厉尖啸。血喷溅在墙上，竟凝成几个扭曲古字：【景国密探·代号‘灰鼠’】。
胖子腿一软，瘫坐在地：“你…你杀的是官差？！”
“不是我杀的。”李渔把颤动的指节丢进砂锅，撒上一把朱砂粉，“是他自己撞上刀口的。”砂锅下燃起幽绿鬼火，锅盖缝隙渗出丝丝白气，香气诡异——初闻似桂花蜜，细品却带铁锈腥，最后竟化作女子呜咽般的尾调。
胖子哆嗦着捧起砂锅，刚喝一口，脸色骤变。他双眼暴凸，脖颈血管蚯蚓般蠕动，突然“噗”地喷出一口黑血，血里裹着半片青铜钥匙。
“登…登神仪式…”胖子喉咙咯咯作响，栽倒在地，身体迅速干瘪如腊肉。
李渔捡起钥匙，插入柜台后的青铜罗盘。地面轰然裂开，露出向下的螺旋阶梯，阶壁镶嵌着搏动的心脏状晶石，照亮一条通往地底的血肉甬道。
第二日，传闻景国边境出现机械佛陀，金身千臂，掌心皆嵌眼球，所过之处草木疯长，牲畜异变成双头怪物。同日，离国血肉实验室泄露，培育的“完美容器”逃入民间，其脊椎可伸缩如鞭，专吸食孩童脑髓。
李渔的铺子却愈发热闹。有披着人皮的妖星眷属来买“安神汤”，汤底沉着碾碎的陨铁；有裹着绷带的轮回天网逃兵求购“断忆糕”，糕里掺了孟婆泪结晶；甚至有个机械僧侣推门而入，胸腔齿轮咔嗒作响，递上一卷羊皮纸：“施主，贫僧欲以‘外神恩赐’换一碟清炒龙须。”
李渔瞥了眼羊皮纸——画着颗跳动的眼球，瞳孔深处有星河旋转。他摇头：“龙须要现拔。你身上有能拔的么？”
机械僧侣沉默片刻，突然拧断自己左臂，金属骨骼暴露在外，缠绕着发光的神经束：“此乃‘混沌遗迹’所产仿生肌腱，可否？”
灶火噼啪爆响。李渔将机械臂投入油锅，捞出时已裹满琥珀色脆壳。僧侣吃得齿轮打滑，临走前塞给他一枚齿轮：“若遇‘血月蚀日’，以此叩击景国皇陵第七碑。”
第三十七天夜里，暴雨倾盆。李渔正擦拭那口传话的铁锅，门被踹开。五个黑袍人持戟而立，领头者面具裂开，露出半张熔岩流淌的脸：“禁神之子，交出‘登神密钥’，饶你不死！”
李渔叹气，舀起一勺绿汤泼向地面。汤水落地成沼，沼中伸出无数惨白手臂，抓住黑袍人的脚踝往地底拖拽。熔岩脸怒吼着挥戟劈砍，斩断的手臂却化作飞蛾扑向他面门，翅翼洒落磷粉，沾肤即燃。
“你们正神教派，”李渔慢条斯理系上围裙，“总以为神之途径是给你们铺的台阶。”他掀开锅盖，蒸汽弥漫中浮现十二金人虚影，金人巨掌按下，黑袍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化为齑粉。
雨停时，李渔在废墟里捡到半本焦黑册子，封面烫金大字《诡域生存指南》。翻开内页，空白处被人用血写道：“灵尊大人，菜谱第十三页夹层有惊喜。”
他撕开册子，掉出一张泛黄地图。标注着“伏羲天工坊遗址”，旁边小字注释：“蒸汽核心尚存，可驱动‘弑神弩’。”
次日清晨，又有歌声飘进窗棂。还是那首“菜人歌”，调子却欢快许多。李渔推开窗，看见街对面新开的馄饨摊。老板娘腰肢纤细，手腕戴着银镯，舀汤时袖口滑落，露出半截机械关节。
她冲李渔嫣然一笑，碗里馄饨突然睁开密密麻麻的眼睛。
李渔关窗，回到灶台前。案板上静静躺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主动脉插着根吸管。他拎起吸管啜了一口，甜腥液体滑入喉管，视野骤然展开——
他看见乾国皇宫地底，十二金人真身矗立在岩浆池中，胸口镶嵌的正是他昨夜所得的青铜钥匙；看见离国实验室深处，培养舱里漂浮着与自己容貌相同的少年，编号“零号容器”；看见景国边境的机械佛陀头顶，站着个穿白大褂的老者，正将齿轮嵌入自己太阳穴……
“灵尊大人，”锅里的汤又开始冒泡，文字浮现，“今日特供‘认知污染套餐’，主料：正神教派巡查使的舌苔，辅料：外神低语碎片。”
李渔挽起袖子，抓起剁骨刀。刀锋映出他眼底幽光——那光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神祇。是更古老、更混沌的东西，在血肉与蒸汽的缝隙里，在菜谱与秘药的字行间，悄然苏醒。
万福城的雾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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