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又走得干脆。那天傍晚，乌云压顶，雷声滚过天际，像是老天爷在清嗓子。岳闻站在事务所二楼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望着楼下排成长龙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
“恭喜，咱们‘岳氏修真事务所’广受江城民众爱戴，被选为年度最佳修真机构。岳大师能不能给大家分享一下，你为什么能取得如此成功呢？”电视里，女记者一袭白衣，发髻高挽，仙气缭绕，连话筒都镀了层金边，仿佛下一秒就要御剑飞走。
岳闻放下茶杯，整了整道袍——那件灰蓝长衫是他十年前在山脚旧货摊淘来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还缝着补丁。他对着镜头，神情肃穆：“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镜头拉近，观众屏息。
“我见过龙。”
这话一出，直播间弹幕炸了锅。“又是老梗”“上次说见过凤凰，这次换龙？”“大师别闹，我们是真心来求符的！”可没人笑得出声。因为岳闻的眼神太真，像深潭里沉了千年的古玉，不晃、不浮、不动。
他没解释，也没多说。转身从案头抽出一张黄纸，朱砂笔一蘸，手腕轻转，一道符成。符纸无风自燃，青烟袅袅，在半空凝成一条龙形，鳞爪飞扬，须髯飘动，只三息便散入虚空。摄像师手抖了一下，差点摔了机器。
这事传开后，事务所门口排队的人翻了一倍。有人带着祖传的铜镜来问姻缘，有人捧着病历求延寿，还有人拎着自家养了十年的老猫，说它半夜会讲人话。岳闻一概不拒，收钱不多，规矩却严：不说谎，不强求，不替天行道。
其实他说的是实话。
十五年前，他还是个在终南山脚下捡柴火的穷小子。爹早亡，娘改嫁，继父嫌他碍眼，十岁那年一脚把他踹出门，说“有本事自己修仙去”。他真去了，揣着半块干馍，翻山越岭，在破庙里睡了三年，啃野果、喝露水，背《道德经》背到舌头起泡。
第四年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厚。他在后山崖边挖一味药草，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冰窟窿。刺骨寒意瞬间灌满四肢百骸，意识模糊之际，忽觉身下有物托住。睁眼时，一双金瞳正盯着他，竖瞳如刃，威压如山。
那是条青龙，盘踞在冰河之下，鳞片泛着幽光，龙须随水流轻摆。它没说话，只是用尾巴轻轻一卷，将他送回岸上。临别前，龙爪在他眉心一点，留下一道浅浅金痕，转瞬即逝。
自那以后，他耳聪目明，五感通灵，夜里能听百里外虫鸣，闭眼可辨阴阳气流。更奇的是，凡他画的符，必有效验；凡他念的咒，必有回应。他起初以为是撞了大运，直到某日替一位寡妇驱邪，那恶鬼临散前狞笑：“你身上有龙息……难怪不怕我。”
他这才明白，那不是梦。
回江城后，他开了这家事务所。招牌不大，门脸朴素，连霓虹灯都没装。可口碑像野火，半年烧遍全城。有人问他秘诀，他说：“诚心。”有人问他师承，他说：“山野散人。”有人问他为何总穿旧衣，他说：“干净就行。”
真正让他名声大噪的，是去年夏天那场大水。
江河水位暴涨，堤坝告急。官方请了五位风水师布阵镇水，符纸贴满河岸，香烛烧断三车，水势却愈演愈烈。眼看城区要淹，市长连夜登门求他出手。
岳闻没推辞。他独自走到江边，脱下鞋袜，赤脚踩进泥泞。众人屏息，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那是龙当年留下的信物，锈迹斑斑，却隐隐透着温润。
他摇铃三响，声如裂帛。江面骤然平静，浪花凝滞，仿佛时间被按下暂停。紧接着，水底泛起青光，一条巨影缓缓浮升，龙首昂然，鳞甲生辉，龙吟低沉如钟鼓齐鸣。岸边万人跪倒，手机拍摄的闪光灯连成一片星海。
龙看了他一眼，眼神似曾相识。然后沉入水中，再未现身。但自那日起，江水平稳如镜，再无泛滥之忧。
事后，有人拍到视频上传网络，点击破亿。专家说是特效，道士说是幻术，网友吵翻天。岳闻只在采访里淡淡一句：“它答应过我，不伤人。”
如今，他的事务所墙上挂满了锦旗，“妙手回春”“神机妙算”“活神仙再世”，最角落那面写着“真龙护佑”，落款是市政府。他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打烊，中午歇半小时吃饭。菜单固定：素面一碗，咸菜一碟，从不加肉。
员工只有两个，一个是哑巴小童阿木，负责扫地煮茶；另一个是退休教师林姨，管账兼接待。工资不高，但包吃住，逢年过节还有红包。有人劝他扩张连锁，他说：“修真不是生意，是缘分。”
上周，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找上门，自称某财团代表，愿出千万买他手中龙铃。岳闻摇头：“不卖。”对方冷笑：“你知道这铃铛值多少钱吗？够你买下半座江城。”岳闻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它救过我的命，也救过江城的命。你拿金山来，我也不会卖。”
那人拂袖而去，临走撂下狠话：“你会后悔的。”
三天后，事务所门口被人泼了红漆，写满“骗子”“妖言惑众”。岳闻没报警，自己提桶清水，蹲在门口一点点擦。阿木蹲在旁边递抹布，林姨站在台阶上骂街，声音洪亮，引得路人驻足。
当晚，岳闻在院中焚香，对着东南方拜了三拜。次日清晨，事务所门前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苔藓都绿得发亮。而那位财团代表，据说突发急病住院，查不出病因，连换了三家医院都没用。
坊间传言，是龙怒了。
岳闻依旧每日开门迎客，画符念咒，闲时浇花喂鱼。有人问他怕不怕报复，他笑笑：“龙教过我，心正则气顺，气顺则邪不侵。”
最近他又接了个新活——帮城东小学选址。校长愁眉苦脸：“风水先生说那儿阴气重，孩子容易生病。”岳闻去现场转了一圈，回来画了张图，标注七处埋符位置。施工队照做，三个月后校舍落成，孩子们活泼健康，连感冒都少了。
校长送来锦旗，上面绣着“潜龙在渊，泽被童蒙”。岳闻把它挂在最显眼处，每天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夜里，他常坐在屋顶看星星。江城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远处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他摸着胸口那枚铃铛，低声说：“谢谢你啊，老朋友。”
风掠过屋檐，铃铛轻响，似有回应。
有人问他，龙还会再来吗？
他望着夜空，眼里映着星光：“它一直都在。”
事务所的预约本已经排到明年三月。有人千里迢迢赶来，只为求他看一眼八字；有人带着重病亲人，跪在门口不肯走；也有人纯粹好奇，想亲眼见见这位“见过龙”的大师。
岳闻从不让人失望。他说话慢，做事稳，从不打包票，但从不失手。收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符纸用完自己裁，朱砂自己研，连香炉都是地摊货。
可人们信他，不只是因为他灵验。
是因为他眼里没有贪婪，没有傲慢，没有故弄玄虚。他像一汪静水，照得见人心，也容得下尘世。
昨夜又有暴雨，雷声轰隆，闪电劈开云层。岳闻披衣起身，推开窗，望向江面。水波微漾，似有青影一闪而过。
他笑了，关窗回床，睡得安稳。
今早开门，门口放着一束新鲜桂花，无名无姓，香气沁人。阿木蹦跳着拿来插瓶，林姨念叨：“肯定是哪个姑娘送的。”岳闻没说话，只是把花摆在龙铃旁边。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铃铛上，锈迹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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