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仙死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电脑屏幕还亮着，桌角堆满空咖啡罐，右手搭在鼠标上，左手边是半包没吃完的辣条。他最后记得的是眼前一黑，胸口像被铁锤砸中，然后意识就碎成无数片，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再睁眼时，没有身体，没有手脚，只有一片混沌的感知——他变成了一面镜子。
青灰色铜镜，边缘布满裂痕，镜面黯淡无光，背面刻着模糊不清的云纹与兽首，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残骸。他能“看”，却看不见自己；能“听”，却发不出声音。风掠过山崖，雨打在石上，鸟鸣虫嘶，溪水潺潺，全数涌入他的感知，却又无法回应。
他飘荡了多久？三天？三个月？三年？时间在这里失去刻度。直到某日，镜身忽然被一双粗糙的手拾起。
那是个穿粗布短衫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眉目清秀却带着山野的倔强。他蹲在眉尺河畔的乱石滩上，正捡拾被洪水冲刷下来的杂物，想寻些值钱物件换点盐米。铜镜被他从泥沙里刨出，掂了掂，皱眉：“破铜烂铁，连卖废品都嫌轻。”
可当他用衣角擦去镜面泥垢，镜中竟映出他身后三丈外一只潜伏的灰狼——獠牙已露，前爪微屈，正欲扑咬。
少年猛地回头，狼影一闪而逝。
他愣住，低头再看镜面，灰狼已不见，唯余自己惊愕的脸。
“……邪门。”
少年名叫陆昭，是陆家村族长的幼子。村子依山傍水，百来户人家，世代耕猎，勉强糊口。修仙？那是大黎山外的故事，是茶馆说书人口中的神话。可这面镜子，让陆昭第一次觉得，神话或许离自己很近。
当晚，他偷偷把镜子藏进柴房，用油纸裹了三层，塞在干草堆最深处。夜里辗转难眠，索性又爬起来，对着月光细看。镜面忽地泛起微光，一行字如墨迹晕染般浮现：
【观气术·初阶】
陆昭吓得差点把镜子扔出去。等他颤抖着读完那三百余字的口诀，窗外鸡已啼鸣。他按捺不住，盘膝照练，不过半个时辰，竟能隐约看见院中老槐树梢缠绕的一缕淡青之气。
次日清晨，他顶着黑眼圈去砍柴，斧头挥得比平日快三成。傍晚归家，悄悄把大哥陆明拽进柴房，关紧门，压低嗓子：“哥，我捡到个宝贝。”
陆明二十出头，膀大腰圆，是村里公认的好猎手，闻言嗤笑：“你当我是三岁娃？破镜子还能是法宝不成？”
陆昭不语，默默运起观气术，盯着大哥头顶。片刻后，他指着陆明右肩：“你这儿有团淤血，是上月被野猪撞的旧伤，现在还隐隐作痛吧？”
陆明笑容僵住。那伤他从未对人提过。
兄弟俩对视良久，陆明喉结滚动：“……爹那儿，先别声张。”
消息终究瞒不住。半月后，族长陆守业在祠堂召集全族青壮，面色凝重。桌上摆着那面铜镜，镜面朝下。
“昭儿所得之物，非金非玉，却通玄机。”陆守业声音低沉，“昨夜我以血为引，镜中显化《引气诀》一篇，共九层。练至三层，可力扛千斤；练至六层，可踏水不沉；练至九层……”他顿了顿，“或可御风而行。”
祠堂内鸦雀无声。有人咽口水，有人攥紧拳头，有人眼神发直。
“此物，当为镇族之宝。”陆守业一锤定音，“自今日起，凡陆氏子弟，年满十二者，皆可入后山‘镜庐’参悟。但有一条——”他目光扫过众人，“谁若私藏、外泄、损毁，逐出宗祠，死后不得入祖坟！”
镜庐是临时搭的茅屋，四壁透风，地上铺着草席。第一批进去的十二个少年，围着铜镜盘坐，屏息凝神。铜镜静静悬于木架之上，裂痕在晨光中如蛛网蔓延。
无人知晓，镜中陆江仙正竭力运转残魂之力，将零星记忆碎片拼凑成一篇篇粗浅功法。他记不起前世读过的《道德经》或《黄庭经》，只模糊记得几部网络小说里的修炼设定，便揉碎重组，掺入自己对“气感”“经脉”的臆测，硬生生编出《引气诀》《锻体桩》《凝神咒》三篇入门法门。
过程痛苦如凌迟。每显化一字，镜身裂痕便加深一分，他的意识也如被刀刮。可他停不下——这具“身体”若彻底碎裂，他将魂飞魄散，连飘荡的机会都没有。
陆家村的日子开始变了。
清晨不再是鸡鸣狗吠开场，而是后山传来整齐的吐纳声；晌午歇工时，汉子们不再聚在树荫下赌牌九，而是互相较劲谁能单手举起磨盘；夜里油灯下，妇人们纳鞋底的间隙，也会小声讨论“丹田”“周天”这些陌生词汇。
第三个月，陆昭第一个突破引气诀三层，徒手劈断碗口粗的松树。第七个月，陆明在深山独斗一头成了精的赤鬃熊，虽重伤濒死，却靠新悟的“血煞刀意”反杀，带回一张完整熊皮与三枚妖核。第一年秋收，全村合力在眉尺河上游筑坝引水，开垦出八十亩灵田——所谓“灵田”，不过是陆江仙根据土壤色泽与雾气浓度瞎指的位置，没想到真种出了穗大粒饱的稻谷，碾出的米粒隐带金丝。
大黎山深处的修士终于注意到了这个古怪的小村落。
来的是两个御剑的青袍道人，自称“玄霄门”外门执事。他们降落在村口晒谷场，剑尖点地，尘土不扬，姿态倨傲。
“尔等凡俗，私修禁法，窃占灵脉，罪同谋逆。”年长道人冷声道，“交出法器，自废修为，可饶不死。”
村民沉默。陆守业拄着拐杖上前，腰背挺直：“敢问仙师，何谓禁法？何谓灵脉？我陆氏所修，不过强身健体之术；所耕，不过荒山薄土之地。”
年轻道人嗤笑，袖中甩出一道符箓，黄纸朱砂，落地化火，瞬间烧焦三丈内所有稻茬。“此乃‘焚秽符’，专克邪祟。尔等若无鬼祟，为何惧怕？”
火焰未熄，一道灰影倏然掠过！陆明不知何时已潜至道人身后，手中柴刀裹着淡红血气，直劈其颈！道人仓促回剑格挡，刀剑相击竟迸出火星——凡铁对法器，竟未立断！
“找死！”年轻道人怒极，掐诀召雷。乌云骤聚，电蛇游走。
镜庐内，铜镜剧烈震颤，裂痕如活物般蠕动。陆江仙拼尽全力，将最后一丝魂力注入镜面——
一道青光冲破茅屋顶，直射天穹！乌云被强行撕开裂缝，阳光如金瀑倾泻。同时，晒谷场上所有陆氏族人，无论老幼，耳中皆响起同一句低语：
【同气连枝·阵启】
他们下意识按平日演练的方位站定：壮年居前，妇孺护后，老者压阵。十二息内，七十三人结成简陋却浑然一体的圆阵。每人掌心渗出微光，彼此勾连，竟在头顶凝成一面虚幻铜镜，镜面流转古朴云纹，稳稳托住落下的雷霆！
轰隆——！
雷光炸散，狂风倒卷。两位道人踉跄后退，脸色煞白：“……地脉共鸣？草莽结阵？不可能！”
陆守业缓步向前，手中拐杖重重顿地：“仙师既知‘灵脉’，可知此地地气属‘蛰龙脉’，最忌刚猛雷法？强行引雷，反遭地气反噬，脏腑已伤三分。”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请回吧。若要战，我陆氏奉陪到底——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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