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蹲在泥墙根下,手里捏着半块凉透的炊饼,咬一口,嚼得慢。日头刚爬上东边山头,晒得他后颈发烫。十五年了,这地方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也没练出飞天遁地的本事,就这么活着,像溪边一块被水磨圆了的石头。
那会儿陈平安才五岁,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走路都晃悠。林照在杨家铺子当伙计,每天扫地擦柜台,偶尔帮掌柜记账。那天陈平安蹲在铺子门口,小脸蜡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破风箱。林照瞅了两眼,没吭声,转身从药柜里摸了几副治寒咳的方子,包好了塞进陈平安怀里。小孩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没说话,抱着药跑了。后来隔三差五,林照就拎着油纸包,里头是热腾腾的肉包子或者葱花饼,蹲在泥瓶巷口等他。陈平安每次都吃得狼吞虎咽,吃完一抹嘴,冲他咧嘴笑,露出豁牙。
杨家铺子后院有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林照闲来无事,常爬上去,坐在粗枝杈上晃荡双腿。树冠浓密,遮天蔽日,藏着些不为人知的小玩意儿——几片颜色格外青翠、脉络里隐隐透着金丝的老槐叶。他摘下来,揣进怀里,没人问,他也不说。镇上的孩子管他叫“姐夫”,尤其是那个总穿着洗得发白旧棉袄、鼻涕拖得老长的小屁孩刘羡阳。林照听见就皱眉,顺手抄起扫帚柄,在刘羡阳屁股上轻轻敲两下,骂一句“滚蛋”。刘羡阳也不恼,捂着屁股咯咯笑,跑远了又回头喊:“姐夫打人喽!”声音能传遍半条街。
西边有条小河,水清见底,河底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有个扎羊角辫、总爱穿件褪色红棉袄的小丫头,叫稚圭。她胆子大,光着脚丫踩进冰凉的河水里,弯腰摸索,专挑那些颜色特别、形状古怪的石头。林照有时也去,卷起裤腿,站在她旁边,假装帮忙,实则看她冻得通红的小脸和沾满泥点的棉袄下摆。稚圭找到一块泛着幽蓝光泽的石头,会举起来,眼睛亮晶晶地问他:“林照哥,这个好看不?”他点点头,说好看。她就把石头塞进他手里,自己又低头继续摸。两人谁也不提以后,仿佛这摸石头的日子,能一直摸到天荒地老。
日子像镇口那盘老水车,吱呀吱呀,转得不紧不慢。林照觉得挺好,没灾没病,有饭吃,有人吵闹,有树可爬,有河可趟。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忘了那些曾经惊心动魄的念头。十五年光阴,足够把一个异乡人的棱角磨平,让他彻底融入这方水土的呼吸里。
直到二月二,龙抬头。
那天清晨,空气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阳光格外刺眼,金灿灿地泼洒下来,照得小镇屋顶的青瓦都在反光。林照照例去河边,想看看稚圭有没有又摸到稀奇古怪的石头。还没走到河滩,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老槐树下,身形挺拔,背着个样式古朴、用深色藤条编织的篓子。那篓子不大,却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仿佛装着整片深海,沉甸甸的,压得周围的光线都有些扭曲。

是陈平安。
十五年过去,当年那个瘦弱病童,如今已长成青年,眉宇间沉淀着风霜,眼神却依旧清澈锐利,像淬过火的剑锋。他看见林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站着,等他走近。
“林哥。”陈平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林照脚步顿住,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他太熟悉陈平安了,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此刻陈平安的眼神,平静之下,藏着一种决绝的沉重,像即将离港的船,锚链已经收起。
“嗯,来了?”林照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像往常一样,“今天怎么有空?不用练拳?”
陈平安没接话,只是解下背上的藤篓。那篓子在他手中似乎轻若无物,可当它被递向林照时,林照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件器物,而是一头蛰伏的洪荒巨兽。篓口微微敞开,里面幽暗深邃,隐约有水波般的纹路流转,散发出古老、苍茫、带着咸腥水汽的气息。
“拿着。”陈平安把龙王篓塞进林照怀里,动作不容置疑。
林照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藤条触感粗糙,却又异常坚韧。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篓子,一时有些懵:“这是……?”
“龙王篓。”陈平安言简意赅,“我从骊珠洞天带出来的。以后……可能用不上了。”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林照的肩膀,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低了些,“林哥,这些年,多谢你。”
林照心头猛地一跳。多谢?谢什么?谢几副药?几顿饭?还是谢他当年没把爬树薅叶子的事捅出去?这话听着太重,重得让他手里的龙王篓都仿佛又沉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扯淡”、“少来这套”、“赶紧拿回去”,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平安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应。他最后深深看了林照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林照读不懂的东西——有感激,有告别,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然后,他转身,迈开步子,沿着河岸的小路,头也不回地朝镇外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蜿蜒山路的拐角处。
林照抱着那个沉甸甸、凉飕飕的龙王篓,站在原地,像个被施了定身法的木桩。河风掠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怀里的藤篓发出细微的、如同深海潮汐般的呜咽声。稚圭不知何时跑到了他身边,仰着小脸,好奇地伸手戳了戳篓子:“林照哥,这是什么呀?陈平安哥哥给你的?”
林照没回答。他低头看着篓子幽暗的入口,又抬头望向陈平安消失的方向。十五年来悠闲散漫、无忧无虑的日子,仿佛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随着陈平安的背影,被这突如其来的龙王篓,彻底砸碎了。这篓子里装的,哪里是什么鱼虾?分明是甩不掉的因果,是沉甸甸的江湖,是从此再也回不去的、泥墙根下啃冷炊饼的安稳岁月。
他抱着篓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藤条,第一次觉得,这小镇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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