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镇的清晨总带着一股柴火与炊烟混杂的味道，鸡鸣三遍后，林墨才懒洋洋从草垛上翻了个身，嘴里叼着半截狗尾草，眯眼望着天边刚露头的日头。他娘走前留下一枚灰扑扑的戒指，套在右手食指上十年没摘过，说是聚气戒，可除了偶尔发点微光，连只蚊子都聚不来。镇上人都笑他白日做梦，说杂灵根还想修仙？不如去后山放牛实在。
林墨不恼，拍拍屁股起身，顺手从灶台摸了两个冷馒头塞进怀里，晃晃悠悠往镇东头走。今日是玄清观十年一度问心试开坛的日子，方圆百里凡俗子弟皆可前往，测力、测灵、问心三关，过者入道门，不过者打道回府。往年青牛镇没人当真，今年不知谁传了句“过关赏十两银”，几个半大小子便撺掇着林墨一道凑热闹。
山路崎岖，林墨却走得比谁都轻快，嘴里哼着自编的小调：“吃饱睡好莫烦恼，神仙也羡我逍遥。”同行少年嗤笑他痴人说梦，他也不争，只把馒头掰成小块分给他们，自己留最小一口，嚼得津津有味。
玄清观山门前已排起长龙，青石台阶上站着三名白衣执事，神色冷峻如霜。第一关测力钻闸，需以拳击打嵌于石壁的青铜圆盘，力达三寸者方可通行。前面少年个个铆足劲挥拳，有人虎口震裂，有人臂骨脱臼，轮到林墨时，众人哄笑，等着看他出丑。
林墨搓了搓手，没急着出拳，反倒蹲下身子，盯着那铜盘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转身从腰间解下水囊，倒了半壶清水在掌心，又抹了把脸，这才慢悠悠站定。执事皱眉欲喝止，却见他深吸一口气，右拳轻飘飘递出，看似绵软无力，拳锋触盘刹那，竟发出“嗡”一声轻颤，铜盘纹丝不动，盘后石壁却裂开三道细缝——力透三寸，余波未散。
执事面面相觑，一人低声嘀咕：“这小子……使的是巧劲？”
第二关测灵台设在云雾缭绕的高台之上，中央悬一盏琉璃灯，灯芯随灵根属性变幻颜色。纯金为金灵，湛蓝属水，赤红是火，青绿乃木，土灵呈褐黄。杂灵根者，灯焰杂驳混乱，常被当场驱逐。
林墨踏上玉阶时，四周已围满玄清观弟子，有人指指点点：“看，就是那乡野小子，竟能过测力关。”他浑不在意，径直走到灯下，伸出右手，聚气戒在袖口若隐若现。灯焰初时摇曳不定，继而骤然暴涨，金、蓝、红、绿、褐五色乱窜，如泼墨般搅作一团，最终“啪”地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空。
台上长老拂尘一甩，冷声道：“杂灵根，驳而不纯，留之无益，退下！”
林墨挠挠头，正要转身，忽觉指尖戒指微热，一缕青光自戒面渗出，悄无声息缠上灯座。那熄灭的灯焰竟又“噗”地燃起，青中带金，稳稳悬停，既非五色之一，亦非混合之态，倒似自成一脉，清冽如泉，沉静如岳。
全场哗然。长老瞳孔骤缩，手中拂尘微微颤抖：“这是……异象？”
无人应答。测灵历来分明，何曾见过这般青焰？执事们面面相觑，不敢擅断，只得引他前往最后一关——问心台。
问心台通体白玉雕琢，中央立一面照心镜，镜面无光，映不出人影，唯能照见本心所求。过往天才弟子登台，或言“证道长生”，或誓“斩妖除魔”，镜面便显金芒，铺就通天之路。若心志不坚、贪念丛生，则镜碎人退，道途断绝。
林墨站在镜前，四周鸦雀无声。玄清观掌门亲自坐镇高台，目光如电，落在他身上。
“少年，你为何求道？”掌门声音低沉，似含雷霆。
林墨想了想，咧嘴一笑：“想吃饱，想睡好，不想被人欺负，想护住身边人。”
话音落，镜面毫无反应。台下讥笑声四起，有人嚷道：“这等俗愿，也配登仙途？”
林墨不恼，继续道：“我娘走前说，活着比什么都强。我不懂什么大道三千，只知道饿肚子难受，看人哭心里疼。若修仙能让我护得住一碗热饭、一张安稳床，护得住街坊邻居不受欺压，那我就修。”
镜面依旧沉寂。执事抬手欲请他离场，忽听“咔”一声轻响——不是镜碎，而是镜面自中心裂开一道细纹，金光自裂缝迸射，如朝阳破云，瞬间铺满整座白玉台！
金光之中，隐约浮现市井烟火：孩童嬉闹，老妪煮粥，农夫荷锄，贩夫叫卖……平凡至极，却温暖如春。
高台之上，数名精英弟子面色骤变，手中法器“叮当”坠地。一人喃喃：“守护平凡……竟是此等大愿？”话音未落，道心震荡，嘴角溢血，踉跄后退。另一人手中玉简“啪”地碎裂，眼中神采尽失，跌坐于地。
照心镜前，唯林墨安然站立，金光温柔缠绕其身，聚气戒青光愈盛，与金芒交融，竟化作一道虹桥，直通玉台尽头——那是玄清观从未开启过的“问道阶”。
掌门起身，拂尘轻扬，声音竟带一丝颤抖：“十年问心，万人登台，唯你……撼动照心镜。杂灵根又如何？本心澄澈，胜过万般天赋。”
林墨眨眨眼，低头看看自己破旧布鞋，又抬头望向那虹桥尽头缥缈仙宫，挠头笑道：“那……我能先领十两银子不？肚子有点饿。”
全场寂静三息，继而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中，掌门亲自走下高台，将一枚青玉令牌放入他掌心：“从今日起，你便是玄清观外门弟子。银子没有，但管饱。”
林墨嘿嘿一笑，攥紧令牌，迈步踏上虹桥。身后，照心镜缓缓愈合，镜面残留一抹青痕，如歌如诉。
玄清观深处，藏经阁顶层，一位闭目老者忽睁双眼，望向东方，低语：“青光现，杂灵启命格……九霄云歌，终要再响了。”
山风掠过，卷起林墨衣角，聚气戒青光流转，似回应天地。他一步一阶，不疾不徐，嘴里又哼起那不成调的小曲：“吃饱睡好莫烦恼，神仙也羡我逍遥……”
云海翻涌，仙鹤振翅，玄清观钟声悠远。谁也不曾料到，这个揣着冷馒头、唱着歪歌的杂灵根少年，竟以最俗之愿，叩开了最玄之门。他的仙途，不要惊天动地，只要烟火人间。而这，恰恰是九霄之上，久违的歌谣。
山门外，几个青牛镇少年呆立原地，一人喃喃：“他真成了仙人？”
同伴踢他一脚：“傻了吧？那是咱们林墨哥！以后回镇上，记得叫师叔！”
笑声随风飘远，融入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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