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仙界云海翻涌，灵雾缭绕。槿山立于九霄峰巅，白袍如雪，眉目清冷，指尖悬着一缕尚未收拢的灵光。她刚闭关三月，境界又稳一层，正欲回殿饮茶，忽见天幕裂开一道漆黑缝隙，一道人影自其中坠落，直砸向她脚前三尺之地。
尘土未散，那人已翻身而起，玄衣染血，唇角却勾着笑，眼底疯意如火：“灵尊大人，别来无恙？”
槿山眸光一凝，手中灵刃已出鞘半寸。这气息……太熟了。熟到她指节发颤，熟到她几乎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可她忍住了。
三百年前，她尚是初入修行的小修士，在北荒秘境被魔气所困，是他突然现身，说要与她缔结共生契约。她信了，割指为誓。结果契约未成，他反手夺走她半截小指，转身遁入虚空，留下一句“下次见面，再还你”。
如今，他竟敢自己送上门来？
“魔君。”她声音如冰，“这次，我不切片，直接剁碎。”
刀光乍现，灵力如潮。他不躲不闪，反而迎着刀锋扑来，一把攥住她手腕，笑得邪气：“你舍得？我可是你命定之人。”
两人缠斗至半空，灵力与魔气交织成漩，撕裂云层，惊动四方。东仙界众长老齐齐赶来，却见灵尊与魔君咬在一处，一个掐喉一个锁腰，谁也不肯先松手。
天道震怒，降下轮回之罚——二人需共历四世，方可解此孽缘。
第一世，她投生为南朝七皇子，名唤萧瑾。实则女扮男装，暗中以长姐身份操控朝局。他转世为敌国质子，温润如玉，实则步步为营。她以皇子身份与他谈兵论策，又以长姐之姿深夜赠药抚慰。他明知是同一人，却佯装不知，一边替她挡刺客，一边在奏折上批注“姐姐温柔，弟弟狡黠，皆合我意”。
她在御花园设局，假意醉酒跌入他怀，他顺势搂紧，低语：“贪心？那便罚我永世不得放手。”
她冷笑抽身，袖中匕首抵住他心口：“这一世，你连命都未必能留。”
第二世，他少饮孟婆汤，记得自己是魔，却不记得她是谁。投胎为盲哑少年，五感尽失，唯独能感知她的气息。她是医女，救他在破庙，喂他喝药，牵他走过四季。他依赖她如命，夜里攥着她衣角才能安睡。直到战乱突至，她为护他被流箭所伤，血染白衣，推他入河逃生。
再相见，已是十年后。他是敌军统帅，铁甲寒光；她是敌国神医，素衣染霜。她掐着他喉咙按在城墙上，眼中恨意滔天：“当年为何抛下我？”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我没抛下。我找了你七年，屠了三座城，只为寻你踪迹。”
她不信，刀尖刺破他皮肉。他却忽然笑了，凑近她耳畔：“若你死了，我会把你做成傀儡，日日抱着睡。”
她怔住。这话……太像他了。
死后魂归，记忆复苏。她站在奈何桥头等他，见他踉跄而来，一把揪住衣领：“锁我？用什么锁？铁链？符咒？还是你那张嘴？”
他眼神清明，终于记起一切，反手将她压在石柱上：“用命锁。你死一次，我陪你死一次。你活一世，我缠你一世。”
第三世，她亲自盯着他喝下整碗孟婆汤，一滴不剩。转世为人族商贾之女，性情淡漠，拒人千里。他投胎为邻家书生，温文尔雅，日日送花递信。她不理，他便蹲在院墙外念诗，念到嗓子哑，念到雨打湿衣衫也不走。
某日暴雨，她撑伞出门，见他浑身湿透蜷在墙角，怀里还揣着没送出的糖糕。她皱眉：“你烦不烦？”
他抬头，眼尾泛红：“烦。但更怕你不理我。”
她沉默良久，最终弯腰，将他拽进府门：“进来。别死我家门口。”
第四世，她早有防备，提前在孟婆汤里加了料，灌他两碗。本想让他彻底忘干净，谁知药性过猛，他转世成了一条傻鲛人，银发碧瞳，尾巴漂亮，脑子空空。
初见时，她在海边捡到他，他正抱着块石头喊“娘子”。她扶额，拎着他后颈扔回海里。他扑腾着追上来，尾巴缠住她小腿：“交尾！交尾！鲛人一生只交一次尾，选你了！”
她甩不开，只好带回家养着。他白天啃鱼干，晚上钻她被窝，动不动就蹭她手心：“摸摸鳞，会发光！”她冷脸推开，他委屈巴巴缩在角落，半夜又偷偷爬回来，把脑袋搁她枕边：“不摸也行……亲一口？”
她忍无可忍，拎着他去寻解药。老药师摇头：“药性已融血脉，除非他自己想起前尘，否则……就这样了。”
她叹气，认命。
日子久了，她竟习惯了身后跟着条尾巴。他替她暖手，替她赶蚊虫，替她挡掉所有提亲的人。有人笑话她养了个傻子，他立刻龇牙亮爪，凶相毕露：“她是我娘子！谁敢说，我咬谁！”
她无奈，却也没再纠正。
直到某夜，月满中天，他忽然安静下来，坐在院中望着月亮发呆。她以为他又犯傻，正欲回屋，却被他拉住手腕。
“槿山。”他唤她真名，声音沉静，再无半分稚气。
她心头一震，回头看他。月光下，他眼底幽深如海，笑意却温柔：“断指之仇，我欠你三百年。如今，该还了。”
她呼吸微滞：“你想怎么还？”
他起身，缓缓贴近，气息拂过她耳垂：“以身为报，可好？”
她没答，却也没躲。
他轻笑，手臂环住她腰身，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抬眸，撞进他眼底那片熟悉的疯与执。三百年纠缠，四世轮回，从刀剑相向到生死相随，从宿敌到道侣，兜兜转转，终究逃不过一个“你”。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随你。”
他笑意更深，低头吻住她唇角，尾巴悄悄缠上她脚踝，收紧。
远处海浪轻拍，月下双影相依。傻也好，疯也罢，黏人也认了。横竖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他都不会再放手。
而她，也不打算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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