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湖峰顶云雾缭绕，终年不散。山势如剑，直插云霄，四野寂静无声，唯风过松林，簌簌如低语。峰腰处有古洞，洞口隐于藤蔓之后，青苔斑驳，似已千年无人踏足。洞内幽深，石壁上刻满符文，隐隐泛着微光，中央悬一卷天书，金丝缠绕，灵气氤氲，仿佛天地初开时便已在此静候。
那日雷声轰鸣，天裂一线，一道人影自虚空坠落，砸入洞中水潭，激起浪花数丈。他浑身湿透，意识混沌，只觉头痛欲裂，四肢沉重如灌铅。待勉强撑起身子，低头一看，却见自己双手覆鳞，指爪尖利，臂膀粗壮如蟒，惊得几乎跌回水中。
“我……成了妖？”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龙吟般的回响。环顾四周，洞壁符文流转，天书悬浮不动，似在等他。他挣扎起身，蹒跚至镜前——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半人半龙的脸，额生短角，眼瞳金黄，发如墨瀑垂肩，皮肤下隐约可见鳞片浮动。
记忆如潮水涌来。前世不过是个普通上班族，熬夜追剧猝死，竟被一道天雷劈进这蜀山世界，附身在这条镇守天书的妖龙身上。原主乃上古异种，名唤“玄螭”，曾是天庭钦点护书使，后因触怒仙官，被贬至此，永世不得离峰，除非天书择主，或有人能破其封印。
他苦笑，摸了摸额角，心中五味杂陈。既来之，则安之。可这“安之”二字，谈何容易？
洞外忽有脚步声传来，轻盈如猫，却带着试探。他警觉转身，藏身石柱之后。只见一少女缓步踏入，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手持玉笛，腰间悬着一枚青铜铃铛，叮当作响。她目光扫过洞内，最终落在天书之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玄螭前辈，小女子奉师命前来取书，还请现身一见。”
他屏息不动。原主虽被囚，但威名尚存，寻常修士不敢擅闯。这少女胆子不小，竟敢单枪匹马前来盗书。
“你不答，我便当你默认了。”少女轻笑，伸手欲取天书。
刹那间，洞中符文骤亮，金光如网，将她困在中央。她面色一变，急退数步，玉笛横吹，音波如刃，斩向符文。然而天书自有灵性，金光愈盛，反将音波震碎。
“谁让你碰它的？”他缓缓走出，龙威弥漫，洞中温度骤降。
少女抬头，见他半人半龙之貌，非但不惧，反而眼睛一亮：“你就是玄螭？果然如传说中一般俊美非凡！”
他一怔，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我不是什么前辈，只是个倒霉鬼。”他冷冷道，“天书不可动，劝你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少女收起玉笛，笑意不减：“我叫白芷，青城派弟子。师父说，若能取得天书，便可参悟飞升之道。我苦修十年，只为今日。你若阻我，我便与你斗法。”
他摇头：“你不是我对手。”
白芷不服，袖中飞出三道符箓，化作火凤扑来。他抬手一挥，龙气凝成屏障，火凤撞上即灭。白芷再祭法宝，却被他一爪擒住手腕，动弹不得。
“够了。”他低声道，“我不想伤你。”
白芷咬唇，眼中却无惧色：“那你放我走，还是留我在此？”
他沉默片刻，松开手：“滚吧。”
白芷却不走，反而盘膝坐下：“你不杀我，说明你并非恶妖。既然如此，我便在此陪你，直到你愿意交出天书为止。”
他愕然：“你疯了？”
“我没疯。”白芷仰头看他，“我知道你被囚千年，孤独寂寞。我陪你说话，给你讲外面的故事，换你教我修行，如何？”
他愣住。千年孤寂，确实蚀骨。原主性情暴戾，从不与人交谈，故无人敢近。如今这少女，竟想用陪伴换天书？
“你不怕我吃了你？”
“你若真想吃，刚才就动手了。”白芷笑得狡黠，“再说，龙肉我没吃过，人肉你未必爱吃。”
他竟无言以对。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芷果真每日前来，有时带些山果野茶，有时讲江湖轶事、门派恩怨。他起初冷淡，后来渐渐开口回应，偶尔还指点她几招修炼法门。白芷天赋极高，一点即通，进步神速。
某夜，月华如练，洒满洞口。白芷坐在石阶上，轻声道：“其实……我知道天书不能随便给人。师父要它，是为了对付魔教，可魔教里也有好人。我偷跑出来，就是不想让师父用天书造杀孽。”
他侧目看她：“那你为何还来？”
“我想看看，守护天书的你，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她转头，眸光清澈，“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囚徒，你是守护者。天书选你，不是惩罚，是托付。”
他心头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
次日清晨，白芷未至。他竟有些不安，踱步洞口张望。正午时分，远处传来打斗之声。他腾空而起，化作黑龙，疾驰而去。
山崖边，白芷被数名黑衣人围攻，左臂染血，玉笛已断。为首者冷笑：“青城叛徒，交出天书线索，饶你不死！”
白芷咬牙：“我根本没拿到！你们找错人了！”
黑龙咆哮而至，龙尾横扫，黑衣人瞬间溃散。他俯身叼起白芷，振翅返回洞府。
洞内，他为她包扎伤口，动作笨拙却温柔。白芷虚弱一笑：“你救我，不怕惹祸上身？”
“我已是妖，还怕什么祸？”他低声，“倒是你，为何替我隐瞒？”
“因为……”她闭上眼，“我觉得你比那些所谓正道更值得信任。”
他沉默良久，终于走到天书前，伸手轻抚金卷。天书似有所感，光芒大盛，缓缓展开一页，浮现一行古篆：
“心正者，可承天命。”
他回头看向白芷：“你过来。”
白芷踉跄走近。他握住她的手，按在天书之上。金光流转，文字如活物般游入她掌心。白芷浑身一震，气息暴涨，周身灵力如潮涌动。
“这是……天书认主？”她难以置信。
“不是认主。”他淡淡道，“是传承。天书选的是心，不是身份。你比我更适合它。”
白芷泪眼朦胧：“可你怎么办？你还要继续被囚在这里吗？”
他望向洞外云海，嘴角微扬：“天书既去，封印自解。我自由了。”
话音刚落，洞中符文寸寸碎裂，锁链崩断之声如雷贯耳。他仰天长啸，龙吟震彻群山，身形暴涨，化作百丈黑龙，冲天而起，撕裂云层，直入九霄。
白芷追至洞口，仰头高喊：“玄螭！你去哪儿？”
风中传来他的声音，飘渺如歌：
“天下之大，我去看看。若有缘，江湖再见。”
白芷握紧掌心残留的金光，轻声道：“一定再见。”
从此，蜀山多了一段传说——鼎湖峰妖龙脱困，携风雷而去；青城女徒得授天书，独步天下。有人说是劫，有人说是缘。唯有山风记得，那一日云开雾散，龙影掠过千峰，如墨染苍穹，自在逍遥。
而远方，黑龙翱翔于云海之上，俯瞰人间烟火。他不再是谁的囚徒，也不再是谁的守卫。他是玄螭，是万妖之祖，亦是自己的主人。
路还长，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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