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鬼门开。
血月悬在天顶,像一只充血的眼,冷冷俯视人间。街巷里纸灰纷飞,香烛味混着夜风里的凉意,钻进写字楼的窗缝。林骁正趴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噼啪敲打,嘴里骂骂咧咧:“加班加到阴曹地府去算了……老板是阎王转世?工资不涨活儿倒堆成山!”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瞥了眼屏幕右下角——凌晨一点十七分。窗外月亮红得瘆人,他皱了皱眉,没当回事,继续埋头赶报告。可就在他按下回车键的一瞬,胸口猛地一闷,像被铁钳狠狠夹住。他张嘴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眼前骤然黑沉,意识如断线风筝,直坠深渊。
再睁眼时,天地已非。
头顶不是天花板,而是嶙峋怪石与浓稠雾气交织的穹顶。身下是冰冷刺骨的玄铁锁链,缠绕四肢百骸,勒进皮肉。寒气自脊椎窜上脑门,他想动,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耳边风声呜咽,似有无数冤魂在低泣,又似远古巨兽在喘息。
“这是哪儿?”他嘶哑开口,声音却沙哑苍老,全然不是自己的。
“莽苍山底,镇魔窟。”一道清冷嗓音自虚空传来,如冰泉滴落,“你乃妖尸谷辰,为祸百年,今被长眉真人以九天玄阳锁镇压于此,永世不得翻身。”
“谷辰?长眉真人?蜀山?”林骁脑子嗡嗡作响,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原主是千年尸妖,曾统御群魔、血洗三山五岳,最终被蜀山剑派祖师长眉真人亲手封印。而自己,一个现代社畜,竟成了这具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怨尸!

他低头,看见自己枯槁如柴的手掌,指甲乌黑尖锐,皮肤青灰布满裂纹。一股滔天怨气自丹田炸开,烧得他神智几近癫狂:“凭什么!我招谁惹谁了?加班猝死还不够惨,还要替这老妖怪背锅?!”
锁链随他的怒吼铮铮震颤,洞窟四壁符文骤亮,金光如针扎进血肉。剧痛让他蜷缩成团,却咬牙不吭一声。前世被老板压榨、被房租逼疯的日子历历在目,如今换了个世界,竟连呼吸自由都成了奢望。“长眉老道……蜀山……”他齿缝间挤出冷笑,“等老子脱困,定要你们满门剑修,血债血偿!”
日子在无尽黑暗中爬行。饿了吞食岩缝渗出的阴煞之气,渴了舔舐锁链凝结的寒露。他强迫自己梳理原主记忆——玄阴真经残篇、炼尸秘术、地脉阴穴分布图……那些曾被正道斥为邪魔外道的法门,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每当符咒金光灼烧神魂,他便默念心诀,将痛楚化作淬炼怨气的薪柴。
三年,或更久。时间在此处失去刻度。直到某日,洞顶裂缝漏下一缕月华,恰是血月重现之夜。阴气与月华交融,在他胸前凝成一团幽蓝火焰。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细的一根“咔”地断裂!
他狂喜欲呼,却硬生生咽下。指尖抠进岩壁,一寸寸挪向断裂处。玄铁碎屑扎进指骨,他浑然不觉,只盯着那微弱的缺口——像囚徒盯着牢门锈蚀的锁孔。当第二根锁链崩断时,他仰天长啸,声浪震落簌簌碎石:“长眉!你镇得住尸身,镇不住老子的恨!”
脱困那夜,莽苍山巅雷云密布。他踏着尸骸般的枯枝冲出地窟,腐朽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山脚村落灯火依稀,孩童笑闹声随风飘来。他驻足凝望,胸中戾气翻腾——若按原主脾性,此刻该屠村炼魂,铸就万魂幡。可林骁的魂魄深处,还残留着便利店买关东煮的温暖、地铁里陌生人让座的善意。他攥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杀人证道?老子偏要走条不一样的路!”
七日后,百里外黑风寨。寨主正举刀欲斩跪地少女,忽觉颈后一凉。回头只见青面獠牙的怪人立于梁上,眼窝两点幽火森然跳动。“玄阴教主谷辰,特来收你这寨子做第一份投名状。”话音未落,寨主头颅已滚落尘埃。余众肝胆俱裂,跪地求饶者、转身奔逃者皆被无形阴风卷起,悬于半空。
“从今日起,此寨改名‘玄阴坛’。”他甩袖落地,腐尸般的面容竟扯出个古怪笑容,“规矩三条:劫富济贫者赏,欺凌妇孺者杀,滥杀无辜者——抽魂点灯!”说罢指尖轻弹,一缕黑气钻入求饶最凶的匪首七窍。那人惨嚎渐弱,最终化作一盏飘摇的绿焰灯笼,悬在寨门之上。
消息如野火燎原。正道斥其伪善,魔道笑其迂腐。蜀山剑派放出话来:“妖尸余孽,装模作样,待掌门出关必诛之!”他听闻只嗤笑:“让他们放马过来。”转身却钻进深山老林,寻觅被正道剿灭的散修遗孤、被世家驱逐的旁门左道。有人疑他另有所图,他拎着酒坛坐到对方破屋门槛:“老子现在穷得叮当响,图你能给我当裤衩穿?”醉醺醺拍着人肩膀,“跟着我,至少不用啃树皮。”
半年后,玄阴教初具规模。教众不拜神佛,只供一尊无面石像——据说是教主按“前世仇人”模样雕的。每月十五,谷辰亲授《玄阴养气诀》,强调“夺天地之机而不伤生灵本源”。有弟子偷练血祭邪法,被他当场废去修为扔下山崖:“我的道,容不得脏东西!”
深秋夜,教中突遭袭。十二名蜀山弟子御剑而来,剑光如雪劈开寨门。谷辰赤手迎敌,枯爪撕裂剑网,却在擒住为首少年时顿住——那张脸,竟酷似前世压榨他的主管!少年闭目待死,他却松了手:“滚回去告诉掌门,玄阴教不日登门拜访,让他备好棺材——给自个儿用。”
少年踉跄遁走,遗落腰间玉佩。谷辰拾起摩挲,玉上刻着“清心守正”四字。他忽然大笑,笑声惊起满山宿鸟。转身对噤若寒蝉的教众道:“明日启程,目标蜀山!谁怕死现在走,老子绝不拦着。”
无人离去。晨光熹微时,三百教众列队山门。有人扛着自制的毒蒺藜弩,有人捧着新炼的护体阴符,还有孩童踮脚给他系上粗布披风——那是用百家旧衣拼凑的,补丁摞补丁,却暖得烫手。
谷辰摸了摸披风,抬头望向云海翻腾的蜀山方向。血月早已隐去,朝阳正刺破云层。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獠牙:“走!让那些假正经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玄阴大道!”
队伍蜿蜒如龙,踏碎满地霜华。山风卷起他褴褛衣角,猎猎作响如战旗。身后,莽苍山的阴影渐渐淡去,前方,是云巅之上巍峨的剑阁,与未知的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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