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行盘坐在青石崖边，晨雾未散，露水沾衣。他手中捏着一枚灰扑扑的灵石，灵气稀薄得几乎察觉不到。这是他今日采药换来的报酬，也是他这一世修炼的起点。
资质平平，根骨寻常，在这修仙界里，连入门弟子都懒得正眼瞧他。可苏行不急。他修的是《九世轮回经》，前三世积累虽未显于肉身，却深藏神魂。每一世的记忆、感悟、功法残篇，都在识海深处静静沉淀，如暗河潜流，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冲破桎梏。
他不想惹事，更不想欠人情。因果这东西，沾上一点，日后便如藤缠树，越缠越紧，脱身不得。所以他选了最偏僻的外门角落，每日采药、炼体、打坐，默默无闻，无人问津。
直到那天，山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苏大哥！我找你找得好苦！”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少女蹦跳着冲进院门，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眼睛亮得像星子，“这是我刚领的月例灵石，分你一半！”
苏行手一抖，差点把刚煮好的药汤洒了。他抬头，认出是内门天骄林小棠——据说三日前刚在试炼峰一剑斩退七名筑基修士，如今风头正盛。
“林师妹，不必。”他放下药碗，语气平静，“我自有生计。”
“哎呀，别推辞嘛！”林小棠不由分说把储物袋塞进他怀里，“你上辈子救过我，这辈子轮到我养你啦！”
苏行嘴角抽了抽。上辈子？她怎么知道？
还没等他开口，院外又传来一道清冷嗓音：“小棠，莫要胡闹。”
一位身披玄色龙纹长袍的女子缓步而入，眉目如画，气度沉凝。身后随从皆低眉垂首，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神朝女帝……白昭？”苏行心头一震。这位可是统御三州七十二城的大人物，怎会出现在这犄角旮旯？
白昭目光落在苏行身上，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苏行，你躲不了的。”
苏行头皮发麻：“陛下认错人了。”
“前世你为我挡下灭世雷劫，魂飞魄散前，曾笑言‘来世再饮桂花酿’。”白昭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锤，“这一世，我不让你再孤身涉险。”
苏行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见白昭袖中滑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石桌上：“《太虚引气诀》全本，适合你现在的境界。若有不解，随时传讯于我。”
说完，她转身离去，步伐从容，仿佛只是路过送个寻常物件。
林小棠在一旁拍手笑：“苏大哥，你上辈子到底干了多少好事啊？连女帝都惦记你！”
苏行扶额，心中哀叹：我只是想安安静静修炼，怎么一个个都跑来给我塞资源？
事情还没完。
当晚，月黑风高，苏行刚躺下，屋顶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黑影飘然落下，黑袍猎猎，周身魔气缭绕，却偏偏生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苏行。”那人负手而立，声音低沉如古钟，“五百年了，我终于找到你。”
苏行坐起身，面无表情：“魔君大人，夜闯民宅，不太合适吧？”
“呵。”魔君冷笑，“当年你为护我转世，自碎金丹，堕入轮回。这一世，谁敢动你，我便屠尽其宗门，打穿九天十地又何妨。”
苏行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这一世，只想靠自己。”
“靠自己？”魔君嗤笑，“你前三世积累的功法、丹方、秘术，哪一样不是靠你自己悟出来的？我们不过是……还债罢了。”
苏行哑口无言。
他确实记得那些片段——第一世，他是寒门书生，以凡人之躯推演《九转归元诀》，呕心沥血，终成筑基；第二世，他是散修剑客，独战群妖，悟出《断岳十三式》，却因救人耗尽寿元；第三世，他隐居深山，炼丹制药，创下《百草回春录》，临终前将毕生所学封入神魂。
这些，都是他自己拼来的。可如今，那些被他救过、帮过、甚至只是萍水相逢的人，竟一个个找上门来，非要“报恩”。
“我不需要庇护。”苏行站起身，直视魔君，“我要走自己的路。”
魔君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那我便看着你走。若有人拦你，我替你扫清障碍；若你跌倒，我拉你一把；若你不愿，我便远远站着。”
说完，黑影一闪，消失无踪。
屋顶的破洞还在漏风，苏行叹了口气，扯了块布盖住。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去后山采药。刚走到半山腰，就见林小棠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堆灵果、丹药、符箓，活像个摆摊的小贩。
“苏大哥早啊！”她笑嘻嘻地招手，“今天特价，买一送一，支持赊账！”
苏行无奈：“你不用修炼吗？”
“修炼哪有养你重要！”林小棠眨眨眼，“你上辈子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辈子不把你喂到元婴，我寝食难安！”
苏行摇头，绕开她继续上山。没走几步，又撞见白昭的侍女，捧着一套崭新的法袍和一双踏云靴，说是“陛下吩咐，务必让苏公子换上”。
再往上，魔君的手下悄无声息出现，递上一枚储物戒：“主人说，里面是您前三世常用的丹炉和药杵，或许用得上。”
苏行站在山巅，望着脚下云海，忽然觉得这修仙之路，比他想象中热闹得多。
他原以为，这一世可以低调行事，默默积累，待到功成之日，再一鸣惊人。可现实是，他躲不开那些前世的羁绊，甩不掉那些涌来的善意。
“既然躲不开……”他喃喃自语，嘴角却微微扬起，“那就收下吧。但路，还得我自己走。”
他取出林小棠给的灵石，白昭赠的玉简，魔君留的丹炉，一一摆在面前。然后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开始运转《九世轮回经》。
识海深处，前三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功法自行补全，瓶颈豁然开朗。原本滞涩的灵力，此刻如江河奔涌，冲刷经脉，淬炼筋骨。
三日后，他突破练气七层。
七日后，踏入练气九层。
半月后，筑基成功，天降异象，惊动全宗。
长老们纷纷出关，欲收他为亲传弟子。可苏行婉拒了所有邀请，依旧住在那间破旧小院，每日采药、炼丹、修炼，偶尔被林小棠拉着去吃灵膳，被白昭召去论道，被魔君暗中护送出任务。
他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却也从未依赖。灵石他收，但每一块都记账；功法他学，却总要琢磨出自己的理解；危险他避，但从不假手他人解决。
渐渐地，宗门里流传起一个说法——苏行，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深不可测。有人说他是隐世大能转世，有人说他身怀绝世秘宝，还有人说他背后站着神朝与魔域。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个想靠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
某日黄昏，他坐在崖边，望着落日余晖，林小棠蹦蹦跳跳跑来，手里拎着一壶酒。
“苏大哥，尝尝！我亲手酿的桂花酒！”
苏行接过，轻抿一口，甜中带涩，回味悠长。
“像不像前世的味道？”林小棠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苏行笑了笑，没回答。
远处，白昭静立云端，魔君隐于暗处，皆默默注视着他。
苏行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这一世，我会走得更远。”他轻声道，“不为报恩，不为还债，只为我自己。”
风起，云动，长生路漫漫，他终将踏出属于自己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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