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时安降生那日,云梦泽上空雷云翻涌,九千里水脉齐鸣,龙吟声自深潭直冲霄汉。他落地便睁眼,瞳中金芒如电,照得满殿珠玉失色。白蛇主抱着襁褓,指尖轻抚婴儿眉心一点朱砂,低语道:“你父统御云梦,我掌十方灵境,你却不必承谁的衣钵。”话音未落,婴儿已伸手攥住母亲一缕银发,咧嘴一笑,露出尚未长全的乳牙——那齿尖竟泛着寒铁般的青光。
龙君百子千孙里,风时安三岁能驭浪掀舟,五岁独闯寒渊取玄冰髓,七岁在蟠桃宴上空手接下东海太子掷来的定海针。老龙君捋须大笑,将南海进贡的珊瑚冠扣在他头顶,冠上明珠映着少年桀骜眉目,倒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王冕。可当夜宴散尽,风时安独自坐在礁石上看潮汐吞没月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白蛇主临行前塞给他的,玉中封着一缕带着血腥气的妖力。
“寿长一万八千载?”他对着浪花嗤笑。东海龙女曾捧着鲛绡帕子问他可愿结契,被他反手泼了满身寒潭水;西荒狐族少主邀他共猎天狼星,他驾云掠过对方头顶时故意震碎三根飞羽。那些天骄英杰的名号如流星划过天际,他连眼皮都懒得抬。直到某日路过南疆瘴林,看见个凡人少女赤脚踩在毒藤上采药,裙摆被荆棘勾出七八道血痕,却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把草药塞进破陶罐。风时安悬在树梢看了半日,最后甩出片龙鳞替她挡了条偷袭的碧磷蛇。
少女仰头时,他早隐入云层。可那双沾着泥点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竟让他想起幼时白蛇主教他辨毒草的模样。母亲总说万物有灵,连最卑微的苔藓也藏着天地至理。那时他嫌这话迂腐,如今却鬼使神差折返回去,在少女家茅屋外枯坐整夜。破晓时分,他摘片梧桐叶吹了支不成调的曲子,惊得满林宿鸟扑棱棱飞起。
此后每月十五,风时安必驾云来此。有时带颗会发光的夜明珠,有时偷摘王母园里的蟠桃,更多时候只是蹲在屋顶看少女熬药。她唤他“云上客”,从不问来历,有回暴雨倾盆,硬是拽着他湿透的袖子塞进半块烤红薯。滚烫的甜香熏得他耳尖发红,差点现出原形把茅屋掀了。待要发作,却见少女正用草茎编蚱蜢,笨拙的手指被勒出红痕也不停歇。他默默接过草茎,三两下编出只振翅欲飞的金蝉——这是幼时哄哭闹弟妹的把戏。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那日风时安刚降下云头,便嗅到浓重血腥味。茅屋塌了半边,地上蜿蜒着暗红血迹与打斗痕迹。他在断墙后找到奄奄一息的少女,她怀里紧抱着装药的陶罐,罐中青草竟还鲜活如初。追凶至百里外山洞,只见三个戴青铜面具的修士正用符咒抽取地脉灵气,洞壁上挂满干瘪的妖兽尸骸。
“原来是云梦泽的小太子。”为首的修士捏碎传讯玉符,冷笑道,“正好拿你龙珠补阵眼。”风时安没答话,指尖划过腰间玉佩。白蛇主封存的妖力骤然炸开,化作漫天银鳞席卷洞窟。等龙君亲卫队循着血气寻来时,只见满地青铜碎片与凝固的血泊,少年倚着石壁喘息,手中攥着枚裂开的玉佩——少女最后一口气消散前,竟把毕生采撷的药性渡进了这枚凡物。
葬礼那日晴空万里。风时安亲手垒起青石墓碑,碑前摆着那只草编金蝉。东海太子派人送来镶金嵌玉的棺椁被他踹进深潭,西荒狐族赠的避毒丹被碾成粉末撒在坟头。他坐在新土堆旁喝光三坛烈酒,醉眼朦胧间仿佛又见少女赤脚踩过毒藤,回头冲他晃了晃陶罐。
此后千年,风时安再未踏足云梦泽。他游荡在四海八荒,专挑那些被修士圈占的灵脉捣乱。有人见他醉卧昆仑墟顶,用龙尾抽碎炼丹炉;有人传他在北冥冰原引动雪崩,活埋了整支采药队。渐渐地,“疯龙”的名号比“云梦太子”更响亮。老龙君派使者劝他回宫继承水府,他反手将诏书叠成纸船放进溪流。白蛇主托青鸾送来新炼的护心丹,他吞下后当着信使面呕出半颗——那丹药里掺着能压制妖力的忘忧草。
真正让诸天震动的是三千年后。彼时风时安盘踞在废弃的古战场,用战死者的残甲给自己搭了座歪斜的宫殿。某日黄昏,他正数着梁上蛛网,忽觉地面微颤。推门望去,只见漫山遍野的修士结阵而来,为首者手持诛妖幡,幡角绣着少女坟前那株野蔷薇的纹样。
“原来你们记得。”风时安咧嘴笑了,獠牙刺破下唇。他慢条斯理解下腰间玉佩残片系在腕上,转身踹翻积灰的兵器架。生锈的刀枪哗啦啦滚落,他随手抄起柄缺口长戟,戟尖挑着半幅褪色战旗。
大战持续了七日七夜。风时安浑身浴血,左臂齐肩而断处腾起黑雾,右眼被符咒灼瞎却亮起幽蓝鬼火。第八日黎明,他踩着堆积如山的法器残骸走到阵前,长戟插进大地瞬间,整片古战场的地脉轰然苏醒。枯骨化剑,残甲成盾,万千战魂的嘶吼汇成洪流——原来他这些年醉醺醺四处游荡,早将散落各处的古战场煞气连成了网。
修士们溃逃时,风时安没有追击。他拖着残躯回到废墟中央,从瓦砾堆里扒出那只草编金蝉。蝉翼早已朽烂,他却郑重其事地别在染血的衣襟上。远处传来龙吟,云梦泽方向腾起九道金光——老龙君终究亲自来了。
风时安靠着断柱坐下,摸出贴身收藏的半块烤红薯干。甜香早已散尽,硬得能硌掉牙。他嚼着嚼着突然笑出声,笑声惊起栖在焦木上的乌鸦。群鸦掠过天际时,他闭目喃喃:“娘说的对,苔藓里真藏着天地至理。”话音未落,腕间玉佩残片突然迸发强光,光中浮现出少女临终前刻下的字迹——不是求救,不是遗言,而是句颠三倒四的采药口诀。
暴雨倾盆而下,冲刷着满地血污。风时安在雨中睡去,怀中金蝉不知何时竟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向云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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