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山道蜿蜒，两侧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如鬼爪，遮蔽星月。风过林梢，呜咽如泣，仿佛有无数低语在耳畔盘旋，又似有人在暗处窥伺。
陈七背着破旧的竹篓，脚踩枯叶，一步一挪。他本是山下小村的猎户之子，十五岁那年父母被“剖心星君”的巡游队伍误杀，尸骨无存，只留下半截染血的铜铃。自那日起，他便发誓要走上修行之路——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活命。在这鬼神横行、凡人如蝼蚁的世界里，不修，就是死。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从废庙偷来的《阴脉吐纳图》，纸页泛黄，边角焦黑，据说是前朝练气士留下的残卷。练气士，以鬼瞳为眼，观天下阴脉，吞吐幽冥之气，可通阴阳，可御百鬼。代价是双目渐盲，最终化作两团幽火，永世不得见阳间光明。
陈七不怕瞎。他怕的是连瞎的机会都没有。
山路尽头，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半塌，石像倾颓，香炉里积满雨水和腐叶。他推门而入，灰尘簌簌落下，惊起几只栖息梁上的乌鸦，扑棱棱飞向夜空，叫声凄厉如哭。
他在神龛后寻了个角落，盘膝坐下，取出油灯点燃。昏黄灯火摇曳，映出墙上斑驳壁画——画中一人身披鳞甲，手持巨斧，踏浪而行，正是“分水将军”。传说此鬼镇守东海深渊，每逢潮汐异动，便会浮出水面，吞噬渔舟百艘。凡人若得其一缕气息，可炼成“潮音丹”，服之能听百里水声，辨敌踪于无形。
陈七闭目，依图上所示，缓缓吸气。初时无感，三次之后，鼻腔忽有刺痛，似有冰针扎入肺腑。他强忍不适，继续引导那缕寒意下沉丹田。忽然，左眼剧痛如裂，他闷哼一声，伸手捂住，指缝间竟渗出黑血！
再睁眼时，世界变了。
原本漆黑的庙宇，此刻浮现出无数淡蓝色的丝线，纵横交错，如蛛网般遍布墙壁、地面、梁柱。那是阴脉——地底阴气流动的轨迹。他竟能看见了！鬼瞳初成！
狂喜尚未平复，庙外忽传来脚步声，沉重缓慢，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上。陈七屏息，悄悄探头。月光下，一个高大身影立于庙前，身披铁甲，头戴兜鍪，腰悬青铜剑，面容隐于阴影之中。最诡异的是——他的胸口，赫然开着一个大洞，心脏悬于半空，缓缓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溅出几点猩红血珠，滴落之处，草木瞬间枯萎。
剖心星君！
陈七浑身僵硬，血液几乎凝固。这尊凶神，怎会深夜现身荒山野庙？传闻祂只在朔望之夜巡游人间，专取“逆命者”之心，以补自身残缺。莫非……自己偷学阴脉吐纳，已触犯禁忌？
星君缓缓转身，目光如刀，直刺庙内。陈七缩回身子，心跳如擂鼓。就在此时，怀中铜铃突然无风自鸣，清脆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完了。
星君一步踏入庙门，地面龟裂，尘土飞扬。陈七咬牙，猛地撕下衣角，蘸着左眼流出的黑血，在地上飞快画出一道残缺符箓——那是《阴脉图》末页夹缝中的一道“匿形咒”，他从未试过，此刻只能赌命。
星君的脚步停在符前，低头凝视，胸口心脏跳动频率骤然加快。三息之后，祂竟转身离去，步伐沉重，渐渐消失在林间。
陈七瘫坐在地，冷汗浸透衣衫。他活下来了，但代价是什么？左眼已彻底失明，仅余一团幽蓝火焰在眼眶中静静燃烧。他成了真正的练气士——半人半鬼。
次日清晨，他收拾行囊，离开破庙。山下村落早已荒废，断壁残垣间偶有白骨露于野。他沿河而行，欲往南疆寻“蛊师”一脉。传闻蛊师以尸虫入心，腹中养鬼，借鬼胃饲蛊，可驱万虫，毒杀千里。虽手段诡谲，却是速成之法。
途中遇一老丐，蹲在桥头啃食生肉，血水顺嘴角淌下，毫不在意。陈七驻足，老丐抬头，咧嘴一笑，满口黑牙：“小子，饿不饿？”
陈七摇头。
老丐哈哈大笑，拍了拍肚皮：“我乃‘饕餮门’弃徒，食鬼三年，丹田已化饿鬼巢穴。你身上阴气浓重，必是练气士。可惜啊，练气士寿不过三十，鬼瞳燃尽，魂飞魄散。不如随我吃鬼去，气血充盈，力拔山兮！”
陈七沉默片刻，问：“吃鬼，真能长生？”
老丐笑容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悲凉：“长生？哪有什么长生。不过是把命卖给更凶的鬼罢了。我师父吃了九十九头饿鬼，最后被第一百头从肚子里咬穿脊梁——那鬼，是他亲儿子变的。”
陈七转身离去，身后老丐的笑声渐渐嘶哑，最终化作呜咽。
七日后，他抵达南疆瘴林。林中雾气弥漫，毒虫遍地，寻常人踏进一步便七窍流血。陈七以鬼瞳观路，避开阴脉交汇的“死穴”，终于在一处沼泽旁寻到蛊师寨子。
寨主是个瘦如枯柴的老妪，双眼浑浊，腹部却高高隆起，如怀胎十月。她盯着陈七的鬼瞳，沙哑道：“你想学蛊？先让尸虫钻进你的心。”
陈七点头。
老妪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玉匣，打开刹那，腥风扑面，一条拇指粗细的白虫蠕动而出，头生独角，尾带倒钩。她将虫按在陈七心口，虫身瞬间没入皮肉，不见踪影。
剧痛袭来，陈七跪倒在地，感觉有东西在胸腔内啃噬、筑巢。不知过了多久，痛楚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饱胀感——仿佛腹中多了一张嘴，正贪婪吮吸天地间的阴秽之气。
“成了。”老妪咧嘴，“从今往后，你的肠胃便是鬼巢，蛊虫生于其中，听你号令。记住，每月需喂它一颗活人心，否则……它会吃你自己的心。”
陈七抹去额上冷汗，问：“有没有不用吃人的法子？”
老妪摇头：“在这世上，不吃人，就得被人吃。鬼神如此，人亦如此。”
半月后，陈七离开南疆，腹中蛊鬼已能驱使三十六种毒虫。他不再惧怕深山老林，不再躲避鬼神巡游。但他知道，自己离“人”越来越远。
北上途中，他遇一剑修。那人白衣胜雪，背负长剑，行走间脊骨发出金属摩擦之声。夜宿客栈时，陈七无意瞥见他解衣沐浴——脊椎骨节节凸起，每一节都嵌着一张扭曲女鬼的脸，正低声吟唱。最顶端的母鬼睁开眼，冲陈七诡异地笑了笑。
“剑修？”陈七试探问道。
白衣人系好衣带，淡淡道：“母鬼附脊，化剑魄；子鬼入刃，成飞剑。百里之外，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他顿了顿，看向陈七腹部，“你腹中那东西……饿了吧？前方三十里有座驿站，今晚有商队投宿，肥羊不少。”
陈七摇头：“我不杀人。”
白衣人嗤笑：“那你修什么道？在这诡道神话的世界里，慈悲是给死人准备的墓志铭。”
当夜，白衣人御剑而去，驿站方向火光冲天，惨叫连连。陈七站在山顶，听着风中传来的哀嚎，腹中蛊鬼躁动不安，催促他前去分一杯羹。他闭上眼，鬼瞳中的幽火微微闪烁，最终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他知道，这条路没有回头。剖心星君、分水将军、甲子太岁……那些高坐云端或深潜幽冥的鬼神，曾是凡人，也曾如他一般挣扎求生。如今他们成了神话，成了禁忌，成了别人口中的“不可名状”。
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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