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山下，秋风卷着枯叶，在破庙的门槛边打着旋。计缘睁开眼时，天光已斜，几缕残阳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满是灰尘的神龛上。他动了动身子，骨头像生了锈，右眼模糊得只剩一团灰影，左眼勉强能辨物，却也蒙着一层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褴褛，脚趾头从破鞋里探出来，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饼，不知是谁施舍后遗落的。
他记得自己昨夜还在高楼之上，与人对弈三局，赢了一壶老酒，醉倒于棋枰之侧。可如今，棋盘不见，对手无踪，连那壶酒也化作腹中空响。他扶着墙站起来，踉跄几步走到庙外，只见山道蜿蜒，林木苍茫，远处云海翻腾，竟似隔世。
庙前有棵老槐，树根盘错如龙爪，枝干横斜，落叶铺地。树下石桌犹在，棋盘刻痕斑驳，黑白子散落其间，仿佛刚刚有人在此激战，却骤然离席。计缘蹲下身，指尖拂过一枚黑子，冰凉沁骨。他拾起一子，轻轻放在天元位——那一瞬，风止，叶落，天地无声。再抬头，山色已非昨日，云层低垂，似有雷声隐隐。
他苦笑，喃喃道：“一子落，山河改。我这是……睡糊涂了，还是真入了局？”
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过树梢，沙沙如语。
计缘拖着残躯下山，沿路乞讨，偶遇樵夫猎户，便凑上前搭话。他嘴皮子利索，几句闲谈便能换口热汤。有人问他来历，他便笑言：“山神庙里打盹儿，一觉醒来忘了姓甚名谁。”旁人只当他疯癫，倒也不计较，有时还多给半个馒头。
行至镇上，街巷喧闹，酒旗招展。他在茶馆角落坐下，听人说书讲古，讲什么剑仙斩蛟、道士伏魔、妖王称霸。说得绘声绘色，听众拍案叫绝。计缘听得入神，却越听越心惊——这世界，怕不是他原来那个太平人间。这里真有飞剑穿云，有符咒驱鬼，有山精野怪潜伏市井，更有修士闭关百年只为一朝破境。
他摸了摸自己瞎掉的右眼，低声自语：“实力不够，嘴炮来凑。真人靠剑，神棍靠嘴。我既无剑，那就只能当个嘴皮子最溜的神棍。”
当晚，他在破屋檐下蜷缩，冷风灌颈，冻得直哆嗦。忽闻隔壁院中有哭声，细听之下，是个妇人在哀求：“郎君莫去！那山中有妖，吃人不吐骨！”男子声音粗哑：“不去如何？药钱凑不齐，娘子你熬不过这个冬天！”
计缘翻身坐起，敲了敲板壁：“兄台，若信得过，明日我随你上山，保你平安归来。”
次日清晨，男子扛斧带绳，计缘拄拐随行。山路崎岖，雾气弥漫，越往上走，鸟兽声渐稀。男子紧张得手心冒汗，计缘却一路哼小调，时不时指点路边草药：“此物止血，彼草退热，兄台记着，下回莫买贵的。”
行至半山腰，忽有腥风扑面，树影晃动间，一头赤目狼妖跃出，獠牙森然。男子腿软跪地，斧头脱手。计缘却不退反进，扬声道：“山君且慢！你可知天元一子落，命格即改？今日你若伤人，必遭天谴；若放行，我替你寻一道机缘，助你脱胎换骨！”
狼妖一愣，低吼：“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胡言乱语？”
计缘眯着独眼，笑得从容：“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头顶三寸，已有雷云凝聚——不信，抬头看看？”
狼妖本能仰首，刹那间，计缘袖中甩出一把香灰——那是昨夜从土地庙顺来的供香碾碎所制。灰雾弥漫，狼妖视线受阻，计缘趁机拽着男子狂奔下山，边跑边喊：“快！它追不上！雷要劈下来了！”
身后果然传来一声闷雷炸响，夹杂着狼妖怒嚎。二人滚到山脚，瘫倒在地，大口喘气。男子颤声问：“你……你真是高人？”
计缘摆摆手：“高人不敢当，嘴皮子快点罢了。记住，回去煎药时加三片槐叶，能压惊魂。”
自此，计缘名声渐起。有人说他是隐世散修，有人说他是落难神仙，更多人觉得他就是个运气好的疯乞丐。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混口饭吃，能活命，嘴皮子磨破也值。
冬雪初降时，他被请去一户富商家中“驱邪”。宅中闹鬼，夜半有女子哭声，家丁持刀守夜也无用。计缘到后，不画符不念咒，只在院中摆了副棋盘，黑白各十七子，布成古怪阵势。然后他坐在廊下，闭目养神。
子时将至，阴风骤起，一道白影飘至院中，凄声质问：“为何扰我安眠？”
计缘睁眼，独目如炬：“你非鬼，乃执念所化。生前被人负心，死后缠宅不散。可你缠的，早已不是当年那人。这宅子三代易主，你守的，不过是自己不肯放下的旧梦。”
白影一颤，泪如雨下：“那我……该如何？”
计缘轻叹，拾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边缘：“放下执念，自可超脱。这一子，我替你落。从此山高水长，各不相扰。”
白影凝视棋盘良久，终化轻烟散去。翌日清晨，富商发现院中积雪未融，唯棋盘上黑白分明，洁净如新。他重金酬谢，计缘只取一袋米，一坛酒，飘然离去。
春来花开，计缘又回到烂柯山。老槐树下，棋盘依旧，落叶又覆。他坐于石凳，独眼望天，喃喃道：“兴所致，天元一子。再回首，山海苍茫……这局棋，怕是才刚开始。”
远处云层裂开一线，似有剑光掠过天际。计缘眯眼笑了，拎起酒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胡须滴落，染湿了胸前破衣。
山风又起，卷走几片新叶。树影婆娑间，仿佛有对弈之声隐隐传来，却始终不见人影。计缘也不寻，不问，只静静坐着，像在等，又像只是歇脚。
他知道，这世界凶险，妖魔横行，修士冷漠，凡人如蚁。可他无剑无术，唯有这张嘴，能骗过狼妖，能劝散怨魂，能在绝境中开出一条生路。他不是英雄，不是救世主，只是一个半瞎的乞丐，靠着几分急智，几分胆色，在这天地棋局里，为自己争一隅立足之地。
夕阳西沉，他起身拍拍尘土，拎着空酒坛，一瘸一拐走向山下。身后老树轻摇，落叶纷飞，如棋子洒落人间。
山道尽头，炊烟袅袅。小镇灯火渐明，人声隐约。计缘嘴角微扬，低声道：“明日，该去哪家骗顿饱饭呢？”
风过林梢，无人应答。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暮色里，一步，一步，踏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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