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瘟疫来得无声无息,像夜里的雾,悄无声息地漫过田埂、篱笆、屋檐,最后钻进每一扇未关严的门缝。起初是咳嗽,接着是高烧,再后来,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蜷在柴房角落,三天三夜水米未进,只靠舔舐瓦片上凝结的露水吊命。等我爬出来时,整个村子静得可怕——鸡不叫,狗不吠,连风掠过树梢的声音都像是呜咽。推开门,门槛外横着邻家婶子的尸首,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我跪在地上干呕,却吐不出什么,胃里空得发疼。
我拖着两条腿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树根旁堆着十几具草席裹着的尸体,苍蝇嗡嗡盘旋,像一团团黑云。没人收尸,也没人哭丧。我扯下自己破烂的衣角,在树皮上刻下所有记得住的名字,然后头也不回地往东走。东边三十里有个镇子,叫青石镇,听说那里有粥棚,有善堂,饿不死人。
到了镇上,我才明白什么叫活地狱。街角躺着冻僵的乞丐,桥洞下挤满流民,连狗都瘦得肋骨凸出,见人就龇牙。我蹲在米铺后巷,专等伙计倒馊水。有次抢得太急,被烫得满手燎泡,却还是把半碗馊饭吞了个干净。夜里睡在破庙,和七八个脏兮兮的孩子挤在一起取暖。他们有的偷东西,有的卖身,有的第二天早上就没了呼吸,被人拖到乱葬岗草草一埋。
我学会低头,学会装哑巴,学会在施舍者脚边磕头磕到额头渗血。铜板叮当落进破碗的声响,是我听过最动听的乐曲。腊月里雪下得凶,我蜷在当铺屋檐下啃冻硬的窝头,忽然听见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抬头时,一匹黑马停在面前,马背上的人披着墨色斗篷,腰间悬一柄乌鞘长剑。他俯身看我,目光像刀锋刮过皮肤:“想活命,就跟我走。”
我没问去哪,也没问他是谁。跟着他穿过三条街,在城门口守卫谄媚的躬身中出了镇子。他叫陆沉舟,江湖人称“孤鸿客”。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本要去杀一个贪官,路过青石镇时顺手救了个快冻死的小乞丐——也就是我。

陆沉舟的剑很快。快到我看不清他如何出鞘,只听见风声骤停,三丈外的柳枝已齐刷刷断成两截。他教我握剑的第一天,用竹条抽得我手背青紫:“剑不是烧火棍,握错了会送命。”我咬着牙不哭,夜里偷偷用雪敷肿起来的手指。三个月后我能劈开悬在空中的铜钱,半年后能在雨幕里刺中飞过的麻雀。他从不夸我,只在我练废第七把木剑时,扔给我一柄真铁剑:“明日随我去沧州。”
沧州有个盐商,豢养百名打手,专劫漕运船队。陆沉舟接了单子,酬金够买下半座青楼。我们蹲在芦苇荡里三天,蚊虫叮得浑身是包。第四天拂晓,他让我去引开西门守卫。我故意摔碎酒坛大骂,趁乱摸进内院放火。火光冲天时,陆沉舟的剑已抵住盐商咽喉。那人瘫在太师椅上抖如筛糠,金锭哗啦啦从袖袋滚落。陆沉舟却只取走桌上一封密信,转身时顺手割断了盐商右手拇指——那是他克扣船工工钱时按手印用的。
回程路上暴雨倾盆,我们在山神庙躲雨。陆沉舟烤着湿透的靴子,突然说:“你本可留在沧州当富家翁。”我盯着火堆里噼啪炸裂的松脂:“跟您学剑的日子,比吃肉还痛快。”他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那晚我第一次见他喝酒,劣质烧刀子辣得他眼眶发红,却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原来传说中一剑封喉的煞星,醉了也会抱着酒坛喊娘。
江湖比我想的更脏。有人为半本秘籍毒杀师门,有人假扮镖局劫走赈灾粮,还有姑娘笑着给你斟茶,袖中藏着淬毒的银簪。在洛阳客栈,我亲眼看见陆沉舟把匕首插进求饶者的太阳穴,因为那人昨夜奸杀了卖唱的盲女。血溅上窗纸时,他眼皮都没眨一下。我蹲在院角吐到胆汁泛苦,他拎着我后领提起来:“怕就滚回青石镇要饭。”我抹掉嘴角污渍,抓起剑鞘追上他染血的背影。
最凶险的是雁荡山那一战。七大门派围剿魔教余孽,实则是为争夺山腹里的前朝宝藏。陆沉舟带我混进盗墓贼队伍,趁乱摸进主墓室。青铜棺椁开启的刹那,无数暗箭从四壁射出。他一把将我踹进陪葬坑,自己肩头中了三箭仍挥剑劈开机关枢纽。我们背着半箱金器逃出时,身后塌方的巨响震落漫天碎石。他失血过多昏在马背上,我撕开衣襟替他裹伤,才发现他后背布满陈年旧疤——纵横交错的,像被野兽撕咬过。
伤愈后他教我轻功。在悬崖边逼我纵身跃下,自己则踩着突出的岩石凌空接应。“坠下去的是尸体,飞起来的才是活人。”我摔断过肋骨,撞裂过尾椎,终于能在屋顶瓦片上踏雪无痕。某日清晨,我发现他站在院中凝视初升的朝阳,霜发被镀成金色。那一刻他不像杀人如麻的剑客,倒像等着儿孙奉茶的老农。我默默退开,却听见他说:“明年开春,带你去塞外看雪原狼群。”
可惜没等到春天。寒露那夜,黑衣人包围了我们的小院。领头的老者手持龙头拐杖,正是三年前陆沉舟斩断其独子右臂的漕帮太上长老。二十七名高手,弓弩手埋伏在墙头。陆沉舟把我推进地窖时,塞给我半块虎符:“去金陵找穿靛蓝衫的瘸腿铁匠。”地窖门合拢的瞬间,我透过缝隙看见他剑光暴涨,血雾喷溅如红梅怒放。
我在金陵城隍庙的香炉底找到瘸腿铁匠。那半块虎符让他老泪纵横,连夜带我去挖出埋在古槐下的铁箱。箱中除了金银,还有陆沉舟亲笔写的三封信——给我的那封只有八个字:“活着,别当孬种。”
如今我腰间也悬着乌鞘剑,剑穗是陆沉舟留下的旧物。走过他曾提过的每处酒肆茶寮,在塞北客栈的土墙上刻下他最爱的歪诗。有人说见过孤鸿客在漠北现身,我策马追去,只找到半截埋在沙丘里的断剑。风卷着黄沙掠过剑锷,发出呜咽般的哨音,恍惚又是当年青石镇屋檐下,那个俯身问我“想活命吗”的声音。
昨夜宿在黄河渡口,醉汉拍着我肩膀说新来的县令酷似陆沉舟。我灌下半坛烈酒冲进县衙,却见堂上端坐的青年眉目清秀,正给告状的老农倒茶。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在身后轻叹:“浪迹天涯的滋味……其实很苦吧?”
我没回头。腰间的剑在鞘中微微震颤,像感应到某种久违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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