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星躺在泥泞的山沟里，浑身是血，右脸被刀锋削去半块皮肉，露出森森白骨。他咬着牙，左手死死攥住胸口那枚祖传的玉佩，那是他娘临终前塞进他衣襟里的唯一遗物。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玉佩上，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青光。
追杀他的人还没走远，脚步声在林间回荡，像催命的鼓点。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经脉寸断，丹田如裂，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他曾是宗门天才，三岁开脉，七岁凝气，十五岁便能御剑腾空，引得长老们争相收徒。如今，却如一条丧家之犬，蜷缩在烂泥里等死。
“小子，给你换张脸要不要？”
声音突兀响起，不带半点烟火气，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李南星猛地睁眼，却见一个灰袍老者蹲在身侧，手里捏着一团蠕动的血肉，腥气扑鼻。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独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像两簇幽火。
“你是谁？”李南星嘶声问，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
“除了换脸，我还可以帮你重塑经脉。”老者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真的假的？”
“真的。”老者将血肉团抛向空中，那团东西竟自行悬浮，缓缓舒展成一张完整的人脸轮廓，“不过有条……件。”
李南星盯着那张悬在半空的脸——皮肤细腻如初生婴儿，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带着三分冷峻。这张脸完美得不像活人，倒像庙里供奉的神祇塑像。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溃烂的右颊，指尖触到黏腻的血肉，胃里一阵翻搅。
“什么条件？”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老者突然凑近，腐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跪下，磕头，叫师傅！”
山风骤然静止。雨滴悬在半空，老者灰袍上的褶皱凝固如石刻。李南星看见对方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金芒，那光芒古老而威严，仿佛来自洪荒之初。他忽然明白，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什么游方术士，而是蛰伏在人间裂缝里的怪物。
“我李南星……”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又重重砸进泥浆，“宁可死……”
“死？”老者嗤笑，枯枝般的手指戳向他心口，“你娘咽气前说的什么？‘活下去，替爹娘看着北境的雪’？”玉佩突然发烫，青光暴涨，映得老者半张脸忽明忽暗，“现在装什么硬骨头？”
李南星浑身剧震。这句话只有他和娘知道。当年北境叛乱，爹率军死守孤城，娘抱着五岁的他躲在地窖，用体温暖着他冻僵的小手，一遍遍重复这句话直到气绝。玉佩是爹出征前亲手雕的，内里藏着一缕残魂。
“你怎么会……”他嗓音发颤。
老者不答，只将悬浮的人脸按向他伤处。剧痛如万蚁噬骨，李南星惨叫出声，却见溃烂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肌肤下隐约浮现金色纹路，形如象首獠牙。更骇人的是断裂的经脉——那些本该枯萎的脉络竟重新贯通，温热的气流在体内奔涌，比从前更浑厚霸道。
“神象血脉觉醒时动静不小。”老者退后两步，袖中滑出三根骨针，“待会会有九道天雷劈下来，扛不住就变焦炭。”他甩手将骨针钉入李南星头顶百会、背后命门、足底涌泉三处大穴，“现在，磕三个响头。”
雷云已在头顶聚拢，紫电如蛇窜动。李南星盯着老者脚边被雨水冲刷出的凹痕——那分明是兽类利爪的印记，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他忽然想起古籍记载：上古有异兽名“魇”，擅夺天地造化，喜食修士精魄……
第一道雷劈下时，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岩石上发出闷响，血顺着新长好的脸颊淌下，在泥地上洇出暗红痕迹。第二道雷接踵而至，他听见自己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却仍挺直腰背再拜。当第三道雷撕裂夜幕，他嘶吼着俯身，额头第三次砸向大地。
“师傅！”三个字混着血沫喷出。
雷声戛然而止。老者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林木簌簌落叶。李南星瘫在泥水里，浑身毛孔都在往外渗血，可丹田处却有股磅礴力量蠢蠢欲动。他抬手抹了把脸，触感光滑如玉，再无半分伤疤。
“记住你这张脸。”老者甩来一面铜镜，镜中人剑眉星目，左眼下有一道细长的金色疤痕，平添几分戾气，“它叫‘玄冥面’，能吞万物精气。”枯手突然掐住他喉咙，“但每月朔日，需饮一碗活人血——否则脸皮会一片片脱落，露出底下腐烂的筋肉。”
李南星瞳孔骤缩。远处传来追兵的呼喝声，火把的光晕已晃到十丈外。
“第一个任务。”老者松开手，往他掌心塞了枚冰凉的骨片，“杀了穿蟒纹锦袍的那个。”话音未落，灰影已消散在雨幕中，唯余飘忽的尾音：“别让我失望啊，乖徒儿……”
追兵首领掀开灌木丛时，看见个俊美青年倚树而立，月光为他镀上银边，左眼下的金疤如活物般微微蠕动。青年笑着举起酒囊，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在颈间汇成蜿蜒血线。
“诸位找我？”他轻声问，右手悄然按上腰间断刃。骨片在掌心发烫，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三百年前被灭门的玄冥宗秘传，专克神象血脉的禁术。
首领的刀刚出鞘，青年已闪至身侧。断刃没入咽喉的瞬间，李南星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玄冥面贪婪地吮吸着，金色纹路愈发鲜明。他拔出刀，任尸体滑落在地，弯腰拾起对方腰间的蟒纹玉佩。
玉佩背面刻着“镇北侯府”四字小篆。
雨不知何时停了。李南星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有连绵雪山，有父母埋骨的孤城，还有等着喝血的师傅。他舔掉唇边血珠，将染血的骨片塞进怀里。月光照亮新脸上的金疤，也照亮脚下蜿蜒向北的官道——这条路，注定要用仇人的血来铺。
老者站在三十里外的山巅，灰袍猎猎作响。他摩挲着掌心半块龟甲，甲上裂纹组成模糊的卦象。“天机已乱啊……”枯瘦手指突然发力，龟甲碎成齑粉。山风卷着粉末掠过树梢，惊起一群夜枭，凄厉啼鸣刺破黎明前的黑暗。
李南星不知道，当他跪地拜师那刻，三百里外的玄冥宗废墟里，九尊石像同时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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