沥国,历三百四十七年,冬。雪落得极大,大片大片的洁白像是鹅毛,没头没脑地往人间撒下来,试图掩盖这满目的疮痍与血腥。然而,这雪终究是太薄了,盖不住那蜿蜒流淌的赤红,也盖不住焦土中冒出的黑烟。泯心之约,那条维系了九州近百年脆弱和平的盟约,终究还是成了一张废纸。北境的澎国,西陲的岐国,再加上南隅的玥国,这三头早已磨牙吮血的猛兽,终于撕下了虚伪的面具。沥国老皇帝还在做着万世太平的美梦,澎国的铁骑便已踏破了燕云十六州的关隘。短短一个月,沥国北部防线全面崩溃,金戈铁马之声震碎了无数人家的好梦。九州大地,狼烟四起。在这个被鲜血染红的冬日里,通往沥国旧都的官道上,早已没了往日的车水马龙,取而代之的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和溃不成军的散兵。哀嚎声、哭喊声,与风雪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人间炼狱的悲歌。官道旁的一处破败山神庙中,一堆篝火正噼啪作响。火堆旁坐着一位少年。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他的五官极为清秀,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散漫与不羁。他的身侧横放着一把连鞘长剑,剑鞘古旧,不知是用何种木头制成,虽无任何装饰,却隐隐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少年仰起头,手中的酒壶对着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腹中,化作一团烈火,驱散了这风雪中的寒意。他长舒一口气,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好酒!”少年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可惜了这世道,再好的酒,喝进嘴里也多少带着点血腥气。”他伸出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随意抹了抹,目光透过庙门,望向外面漫天的风雪。他的眼神并不像那些逃难的百姓般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反而带着一种……期待?就像是一个顽童,正站在一个巨大而崭新的迷宫入口,好奇地想要探知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这便是有趣之处。乱世,对于百姓而言是灾难,是家破人亡,是流离失所。但对于身在江湖中的人来说,乱世,往往意味着机遇,意味着原本固化的阶层将被打破,意味着那些隐世不出的奇人异士将不得不粉墨登场。“沥国完了。”少年淡淡地自言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酒壶表面,“澎国也好,玥国岐国也罢,谁坐那个位置对我来说并无分别。只是……这江湖,怕是要热闹起来了。”所谓的江湖,本就是依附于朝堂而存在的阴影。朝堂震荡,江湖这片水域自然也会掀起惊涛骇浪。各大门派、帮会、家族,在这场天下大洗牌中,又该如何自处?是依附新主,还是独善其身,亦或是趁火打劫,在这乱世中分一杯羹?少年笑了。他的笑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生动。“不知这乱世之中,能出几位绝世的高手,又能有几柄饮血的利刃。”他抓起身旁的长剑,缓缓起身。剑身入手,冰凉沉重,这感觉让他感到安心。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几声蛮横的呵斥。“滚开!都给老子滚开!不想死的就把路让开!”少年微微挑眉,走到了庙门口,倚在门框上向外张望。
只见风雪中,一队身着黑色铁甲的骑兵正狼狈地奔来。看旗帜上的金狼图腾,这是澎国的先锋军。约莫有三四十人,个个身上带着伤,马鞍上挂着滴血的弯刀,显然是从一场惨烈的厮杀中逃出来的。而在他们马前,是一群惊慌失措的难民,老弱妇孺哭成一团,拼命往路边的雪地里躲。一名满脸横肉的澎国百夫长骑在高头大马上,挥舞着马鞭,狠狠地抽在一名动作稍慢的老者身上。“老东西,挡了老子的路!”老者被打得皮开肉绽,惨叫着倒在雪地里,但马蹄声并未停歇,反而更加逼近。少年叹了口气。“这便是所谓的王师吗?如此不堪。”他的声音很轻,但在风雪中却清晰可闻。那百夫长似乎听到了什么,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停了下来。他转过头,那双浑浊凶狠的眼睛盯着庙门口的青衫少年。“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崽子?躲在那是想给老爷们当替死鬼不成?”百夫长狞笑着,手中马鞭一指,“滚出来!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说不定老子心情好,留你个全尸。”身后的澎国骑兵们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中充满了贪婪与暴虐。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虽然获胜了,但也损耗不小,此刻正是杀性最重的时候。少年缓缓走出了山神庙,踏入了积雪之中。雪花落在他的肩头,瞬间便化作了水渍。“我只问一句。”少年看着那百夫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路,“你们知道什么是江湖吗?”百夫长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江湖?老子就是你的江湖!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说罢,他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带着呼啸的风声向少年的头顶劈下。那弯刀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在雪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难民们纷纷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这即将发生的惨剧。然而,那一刀,终究是没有落下。只听“锵”的一声清越激昂的龙吟响彻天地。寒光乍现,快若惊鸿。没有人看清少年是如何拔剑的,甚至连那百夫长自己都没看清。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透骨的寒意便从颈间掠过。战马依旧向前冲了几步,然后那百夫长的身躯便像一截木头般,重重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滚落在雪地里。雪地上,只有一道细细的血线迅速扩散。那颗头颅,滚到了老者的脚边,双眼圆睁,似乎还带着未散的凶光与不可思议。全场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雪似乎都停止了呼啸。剩下的三十多名澎国骑兵瞬间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化作了极度的惊恐。他们握着刀柄的手开始颤抖,战马不安地刨动着蹄子。少年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举剑的姿势。手中的长剑并未归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倒映着这苍茫的天地。剑尖上,一滴鲜血缓缓滑落,滴入洁白的雪地中,溅起一朵妖艳的红梅。“我不喜欢杀人。”少年淡淡地开口,打破了这份死寂,“但我不喜欢有人打扰我喝酒,更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如此肆意践踏别人的性命。”“杀了他!杀了他!”骑兵队伍中有人惊恐地尖叫起来,紧接着便是乱作一团的拔刀声。少年摇了摇头。“太弱了。”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这一次,不再是静止的一击,而是流动的杀戮。青衫在风雪中穿梭,如同鬼魅,又如同暴风雪中最锋利的一缕寒风。剑光织成了一张网,将那些试图反抗的黑甲骑兵笼罩其中。惨叫声接连响起,却又戛然而止。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但这些满手血腥的侵略者,此刻在少年的剑下,脆弱得如同蝼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所有的嘈杂声都归于平静。山神庙前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黑色的血液染红了大片雪地。少年站在尸堆中央,轻轻甩了甩剑上的血珠,然后缓缓将长剑归鞘。“咔嚓”一声轻响,剑刃入鞘,仿佛凶兽归笼,所有的杀气瞬间消散无踪。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些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难民。那些难民看着他,眼神中既有感激,又有畏惧。在这个乱世,拥有如此力量的人,往往也是不可控的凶神。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被百夫长打落的老酒壶,晃了晃,里面还剩半壶劣质的浑酒。“本来是没酒的,既然有人送上门来,那便不客气了。”他仰头,将那半壶残酒一饮而尽,然后随手将空壶抛向空中。酒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远处的枯草丛中。少年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