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过是个仙人
山风卷着松针从崖边掠过,吹得道袍猎猎作响。我坐在青石上,手里捏着半块冷掉的烧饼,望着云海发呆。远处有樵夫哼着山歌挑柴下山,脚步声踩碎了林间的寂静。他没看见我,我也没打算现身。凡人看不见仙人,不是法术遮掩,是他们压根不信这世上真有仙。
三百年前我刚得道时还爱显摆,曾在集市上空悬足而行,引得万人跪拜。后来发现跪拜的人里十个有九个求长生,剩下一个求发财。我给不了长生,也变不出金子,只好躲进深山。如今倒落得清静,每日采露煮茶,看云聚云散,偶尔帮迷路的鹿崽找母亲——这活计比当年在天庭值日官轻松多了。
昨夜月圆,我在后山老松树下埋了坛桂花酒。那树精活了八百年,总爱跟我唠叨人间变迁。它说现在山脚下的镇子通了铁轨,冒黑烟的铁疙瘩跑得比马快。我听得直摇头,凡人越活越急,连等一朵花开的时间都嫌长。今早挖酒时却见树根旁多了串铜钱,锈迹斑斑的,像是前朝旧物。树精在枝叶间沙沙笑:“有个穿蓝布衫的后生半夜来还愿,说去年你帮他寻回走丢的牛犊。”
我拎着酒坛往回走,路过溪涧时瞥见水底沉着半截玉簪。蹲下身捞起来,簪头雕着并蒂莲,釉色褪得厉害。百年前有个绣娘常在这儿浣纱,她总把新绣的帕子浸在溪水里漂洗,说这样颜色更鲜亮。后来她嫁去江南,临走前把这支簪子埋在溪边石头缝里。“仙长若得闲,替我看看明年桃花开几朵。”她当时眼眶红红的,我点头应下,转头就忘了数。如今簪子被水流冲出来,倒像是催我还债。
茅屋前的石阶裂了道缝,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晃。推门时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它们早把我这儿当食堂,啄食我撒在窗台上的小米。案头摊着本《云笈七签》,书页被茶渍染黄了一角。隔壁山头的老道士前日托鹤童送来信,说西海龙王三太子要办寿宴,邀我去唱段《步虚词》。我提笔回绝,写到“近来腿脚不便”时自己先笑出声——腾云驾雾的人哪来的腿脚毛病。

午后忽然下雨,雨丝斜斜地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痕迹。我披蓑衣去收晾在院里的草药,忽听篱笆外传来窸窣响动。拨开湿漉漉的藤蔓,瞧见个穿红袄的小姑娘蜷在柴堆旁,怀里紧搂着只瘸腿的野兔。她睫毛上挂着雨珠,抬头时眼睛亮得像星子:“神仙伯伯,你能救它吗?”
我蹲下来摸兔子的伤腿,骨头断得不齐整。小姑娘从袖口掏出块麦芽糖,糖纸都揉皱了:“给它吃甜的就不疼了。”这话让我想起千年前在蓬莱岛,药童也是这般哄哭闹的童子。指尖凝起微光拢住兔腿,小姑娘屏住呼吸,糖纸在她掌心簌簌响。待光芒散去,兔子蹬着痊愈的后腿蹦进草丛,她欢呼着追出去,红袄角消失在雨幕里。
雨停时夕阳正斜,我把晒干的艾草扎成束挂在门楣。晚霞染透半边天,云层边缘泛着金红,像打翻的朱砂盘。灶上煨着山菌汤,香气混着松脂味飘满小院。正舀汤时听见鹤唳,白羽仙鹤落在院中,爪子上系着卷竹简。展开看是东海传书,说珊瑚礁群近日疯长,堵住了鲛人商路,求我去修剪。我啃着硬馍回信:“带三斤醉虾来换。”
入夜点了盏豆油灯,灯苗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翻出积灰的棋盘摆在矮几上,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杀得难解难分。窗外传来窸窣脚步声,原是那只被救的兔子带着七八个同伴来谢恩,每只嘴里都叼着片沾露的三叶草。它们把草叶整齐码在门槛前,竖耳听了会儿我落子的脆响,又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更深露重,我裹着旧棉被躺在竹榻上,听屋檐滴水敲打石臼。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墙角积成一汪银潭。恍惚想起初登仙籍那日,司命星君捋着胡子说:“你尘缘未尽,怕是要在人间多磨些年岁。”当时不服气,如今倒觉得磨得正好。晨起能看见露珠在蛛网上颤,黄昏可数归鸟掠过峰峦的次数,半夜被迷路的狐狸挠门讨点心——这些琐碎,比瑶池琼宴有意思得多。
鸡鸣三遍时我醒了,枕边落着片枫叶,脉络里还凝着霜。推门见满山红遍,原来秋已深至此。拎着竹篮去后坡采蘑菇,枯叶在脚下发出脆响。忽见树杈上悬着个褪色的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虎须用金线绣得张扬。记起二十年前有个病弱孩童被母亲背着来求药,我给了包甘草粉,孩子临走时塞给我这个。如今布老虎被风雨漂得发白,却仍龇牙咧嘴地守着树梢。
正午阳光晒得人发懒,我倚着老槐打盹,梦见自己变成溪底的鹅卵石,被水流温柔地打磨棱角。醒来时衣襟上落满槐花,香得人头晕。山道上传来铃铛声,是货郎挑着担子经过。他歇脚时跟我讨碗水喝,竹筐里露出半截泥塑小人,彩漆剥落处露出陶土本色。“这是仿的哪路神仙?”我指着问。货郎眯眼端详:“说是逍遥散仙,专管凡人丢三落四的琐事。”我笑着递过粗陶碗,没告诉他泥人腰间缺的那块玉佩,此刻正挂在我床头。
暮色四合时起了雾,我蹲在灶前生火,火星噼啪溅上裤脚。锅里炖着昨日采的野山参,苦味混着柴烟弥漫开来。忽听院门轻叩,开门见个白发老妪拄拐而立,皱纹里嵌着岁月的沟壑。“仙长还记得阿阮么?”她声音沙哑如磨砂。我怔了半晌才忆起,那是当年浣纱的绣娘,如今竟已垂垂老矣。她颤巍巍递来个锦囊:“孙女要出阁,想求您给添个福字。”
我引她进屋,研墨时发现砚台裂了条细纹。老妪坐在矮凳上搓着衣角,絮絮说起孙女如何聪慧,如何在灯下绣嫁衣熬红了眼。笔尖悬在锦囊上方迟迟未落,最终只画了朵并蒂莲——与她当年埋下的玉簪纹样一般无二。送她出门时雾气漫过脚踝,她佝偻的背影渐渐融进乳白色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回屋收拾碗筷,油灯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晃在糊着桑皮纸的窗上。墙角蟋蟀开始鸣叫,一声接一声,应和着远处寺庙的钟响。我摸出藏在米缸底的桂花酒,拍开泥封倒了一小盅。酒液澄黄,浮着细碎花瓣,入口甜中带涩。举杯对着虚空敬了敬,不知敬的是流年,还是那些擦肩而过的缘分。
醉意朦胧时听见瓦片轻响,原是狸奴蹲在屋顶舔爪子。它每月十五必来讨鱼干,今夜倒提前了。我掰了半条咸鱼抛上房檐,看它灵巧地衔住,绿眼睛在暗处闪着幽光。风掠过屋脊带起呜咽,像谁在低低哼着古老的谣曲。我裹紧衣衫躺回竹榻,任月光漫过眉骨。明日该去东坡修篱笆了,听说有群野猪总来拱菜畦——这差事虽琐碎,好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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