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飞盘坐在青石台上,晨雾未散,山风微凉。他闭目凝神,呼吸绵长,试图感应天地灵气,引导入体,淬炼筋骨。这本是修行者最基础的功课,也是最耗时、最磨人的过程。可偏偏,他刚一入定,体内便如江河奔涌,一股浩瀚之力自行流转,丹田鼓胀,经脉通畅,修为节节攀升。
十万。
又十万。
不多不少,每天清晨准时到账,像发薪日一样规律,像闹钟一样准时,像命运一样不可抗拒。
他睁开眼,叹了口气,抬手一挥,山崖边一棵百年老松无声断裂,轰然坠入深谷,连回声都没来得及响起。
“这日子,真没意思。”他喃喃自语,语气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曾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外门弟子,资质平平,悟性一般,连入门测试都差点被刷下去。那时候,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夜里还要偷偷借月光研读功法,只为多吸收一丝灵气,多打通一条经脉。他羡慕那些天才,哪怕卡在瓶颈十年八年,至少他们还有挣扎的空间,有突破的喜悦,有失败的痛苦——那都是活着的滋味。
可现在呢?
他不需要苦修,不需要顿悟,不需要机缘巧合,更不需要生死搏杀。每天睁眼,修为自动上涨,境界自动突破,瓶颈?不存在的。心魔?还没成型就被碾碎了。雷劫?刚聚云就被他一个眼神吓散了。
宗门大比,他站在擂台上,对手是筑基巅峰、苦修八十年的老师兄。对方蓄势待发,剑意凛冽,满场喝彩。高飞只是轻轻抬手,连灵力都没调动,对方的剑尖就在距他三寸处寸寸崩裂,人也倒飞出去,口吐鲜血,满脸茫然。
裁判宣布结果时,全场鸦雀无声。
没人欢呼,没人嫉妒,只有深深的恐惧和不解。
高飞走下擂台,连衣服都没沾灰。他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其实我很羡慕你们能慢慢修炼……可没人听。他们只当他是个怪物,是个异数,是个不该存在于世的存在。
他搬到了后山,远离人群,在瀑布旁搭了个草庐。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对着山壁发呆。偶尔有弟子路过,远远看见他,立刻绕道,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他试过压制修为,封印经脉,甚至自废丹田重修——可第二天清晨,一切恢复如初,修为照涨不误。他去找长老求助,长老听完他的描述,脸色惨白,连夜闭关,再也没出来。他去藏经阁翻遍古籍,想找找有没有类似案例,结果翻到一半,整座藏经阁的禁制自动为他打开,所有秘典对他敞开,连最顶层的《太虚无极录》都主动飞到他怀里。
他合上书,苦笑:“连书都嫌我太闲。”
山下的世界依旧热闹。有人为了一颗筑基丹打得头破血流,有人为了突破金丹闭死关三十年不出,有人寿元将尽,拼着燃烧精血也要搏最后一丝机缘。高飞站在山顶,看着那些渺小的身影在尘世中挣扎、呐喊、哭泣、狂喜,心里空落落的。
他多想加入他们。
多想感受一次瓶颈的煎熬,多想体验一次突破的狂喜,多想在生死边缘走一遭,哪怕失败,哪怕陨落,至少那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可现实不给他机会。
某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修士拄着拐杖爬上山来,颤巍巍地跪在他面前,声音嘶哑:“高公子……老朽寿元只剩三年,困在元婴后期一百二十年,求您……求您指点一二,让我看看化神的门槛在哪!”
高飞扶起老人,认真道:“前辈,我不懂什么化神门槛,我连瓶颈都没见过。”
老人愣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继而化作滔天怨念:“你……你根本不懂我们这些凡修的苦!你生来就是天道宠儿,何曾体会过岁月无情、寿元将尽的恐惧?!”
高飞沉默。
老人转身离去,背影佝偻,步履蹒跚。三天后,山下传来消息,那位元婴老修坐化于洞府,临终前留下遗言:“天道不公,竟容此等异数存世,老夫死不瞑目!”
怨念值+9999。
高飞没觉得痛,也没觉得愧疚。他只是更累了。
他开始尝试离开宗门,游历四方。走过荒漠,踏过雪原,潜入深海,登临绝峰。他见过为情所困的剑仙一夜白头,见过为族复仇的妖王血染千里,见过为护苍生甘愿魂飞魄散的大能……每一个故事都让他动容,每一段挣扎都让他向往。
可他始终是个旁观者。
敌人见他,未战先怯;朋友近他,心生敬畏;红颜倾心,却不敢靠近,怕自己配不上,更怕他哪天突然飞升,徒留相思成灰。
他在一座小镇住了半年,开了家茶铺,想尝尝平凡的日子。茶客来来往往,聊江湖轶事,谈家长里短,他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几句嘴,却被当成高人隐士,纷纷起身行礼,吓得再没人敢跟他闲聊。
最后一天,他收摊时,一个小女孩跑过来,递给他一颗糖:“叔叔,你每天都一个人坐着,是不是很孤单?糖给你,吃了就不难过了。”
高飞接过糖,剥开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
他蹲下身,轻声问:“你觉得我难过吗?”
小女孩点头:“嗯,你的眼睛里,没有光。”
那天晚上,高飞坐在屋顶看星星,第一次没修炼,没打坐,就那么静静看着。糖纸还攥在手里,皱巴巴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次日清晨,修为如期上涨,十万如约而至。
他没叹气,没抱怨,只是默默收拾行李,准备启程。
或许远方有答案,或许没有。但他必须走下去,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找回一点“人”的感觉。
路过城门口,几个散修正在议论最近崛起的一位年轻高手,据说一剑斩断黑风岭,救下一整个村庄。
“听说那人姓高,来历神秘,修为深不可测!”
“啧啧,又是天才,咱们这种苦修的,这辈子是追不上喽。”
高飞脚步一顿,随即摇头笑笑,继续前行。
他没回头。
身后,议论声渐远,风卷起落叶,掠过他衣角,又飘向远方。
山高水长,路还很长。
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还是十万,也不知道哪天会突然突破到连天道都容不下的境界。他只知道,只要还能走路,还能思考,还能感受到一颗糖的甜,他就不会停下。
不是因为无敌,而是因为不甘。
不甘心就这样被命运推着走,不甘心连挣扎的权利都没有。
他抬头望天,云层厚重,似有雷霆酝酿。
“来吧。”他轻声道,“不管你是什么,我都接着。”
风起,衣袂翻飞,身影渐行渐远,融入苍茫天地之间。
无人知晓他去向何方,也无人能跟上他的脚步。
只有山间老松记得,那个总在清晨叹气的年轻人,终于不再抱怨了。
他学会了沉默,也学会了前行。
哪怕前方,依旧是无穷无尽的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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