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何尝有鬼?这话若在十年前说,钟鬼自己也信。可如今他站在破败的城隍庙前,手里攥着半截断刀,刀尖还滴着墨绿色的血,那血落地便化作青烟,嘶嘶作响,像极了人临死前的喘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本白净修长,如今却布满青筋,指节粗大,指甲泛黑,连掌纹都模糊不清,仿佛被什么东西啃噬过。
他不是钟馗。钟馗是捉鬼的神,他是吃鬼的人。
第一次吃鬼,是在他娘死的那天夜里。村里闹瘟,死了七口人,第八个本该是他。可他没死,反倒在棺材里睁开了眼,听见屋外有人低声念咒,纸钱烧得噼啪响。他爬出来时,看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女人蹲在院角,正把一张黄符往嘴里塞。她回头看他,嘴角咧到耳根,眼里没有瞳仁,只有一团蠕动的黑雾。他吓得想跑,脚却钉在地上。那女人朝他扑来,他本能地抓起门边的柴刀,一刀劈下去——鬼没死,反而笑了,笑得更欢,笑声像铁片刮锅底。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张嘴咬住了她的脖子。
那一口下去,腥臭如腐肉,却滚烫如烈酒。他喉头一热,全身经脉炸开似的疼,可疼完之后,力气回来了,眼睛亮了,连天上的月亮都看得清清楚楚——月晕里藏着三张人脸,正盯着他看。
从那天起,他能看见鬼了。
不光能看见,还能闻到它们的味道——怨气重的像烂泥塘,贪欲深的像馊饭缸,色欲浓的则带着一股甜腻的脂粉香,熏得人头晕。他起初怕,躲进山洞三天三夜,饿得啃树皮。可第四天夜里,一只吊死鬼飘进来,舌头拖到地上,问他要不要“结伴”。他没说话,抄起石头砸过去,鬼没碎,反手掐住他脖子。窒息中,他又咬了上去。
第二口,比第一口更烫,更苦,更痛。可痛完之后,他发现自己能跳上三丈高的树梢,落地无声。鬼的魂魄在他肚子里翻腾,像一团活炭,烧得他五脏六腑发烫,却也烧出了力气。
他开始主动找鬼。
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常有哭声,是淹死的童女;磨坊后头半夜吱呀响,是被压死的长工;祠堂梁上悬着红绳,是上吊的新娘。他一个个找去,一个个咬死,一个个吞下。每吃一个,身上就多一道疤,疤是青黑色的,像藤蔓缠身,越缠越紧。可力气也越大,眼力也越毒,连风里的血腥味都能分辨出是人血还是鬼血。

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怪物。没人叫他名字,都喊他“钟鬼”——姓钟的吃鬼人。
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城隍庙。
镇子西头有座荒废百年的城隍庙,门楣塌了半边,神像缺了脑袋,香炉里长满野草。可每到月圆之夜,庙里总有微光浮动,像有人点灯。他试过闯进去,刚踏进门槛,就被一股无形之力弹飞,摔断两根肋骨。养伤时他梦见一个穿官袍的老者,胡子垂到胸口,对他说:“你吃的是鬼,攒的是煞,未净心,难入门。”
他不懂什么叫“净心”,只知道肚子饿了就得吃。于是继续猎鬼,从镇子吃到县城,从山野吃到闹市。鬼越吃越多,疤越长越密,连脸上都爬满了青纹,远看像戴了面具。他力气大得能掀翻牛车,眼力毒得能看穿墙壁,可城隍庙的门依旧紧闭,连缝都不给他留。
直到他在乱葬岗遇见那只“画皮鬼”。
那鬼扮成卖花女,挎着竹篮,篮里是纸扎的牡丹。她冲他笑,笑得温柔,眼角却渗出血丝。他假装上当,跟她走到僻静处,突然出手掐她脖子。鬼不挣扎,反而柔声说:“你吃了我,就能进庙。”他不信,手上加力,鬼的皮肉裂开,露出底下腐烂的骨架。可骨架里嵌着一块玉牌,刻着“城隍印”三个字。
他犹豫了一瞬。鬼趁机反扑,指甲插进他肩胛。剧痛中,他一口咬住鬼的咽喉——这一口,没腥臭,没滚烫,只有冰凉滑腻,像吞了块寒冰。玉牌在他胃里融化,化作一股清流,冲刷四肢百骸。青黑色的疤忽然褪色,变淡,最后只剩浅灰的痕迹。他低头看手,指甲恢复了正常,掌纹重新清晰——可眼睛却更亮了,亮得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怨念丝线。
当晚,他再去城隍庙。
门没开,但他轻轻一推,朽木应声而倒。庙内无灯自明,残破的神像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窝里燃起两点幽火。神像开口,声音像锈钟:“煞已化,心未净,为何而来?”
他答:“吃饱了,想歇脚。”
神像沉默良久,忽然抬手一指——地上裂开缝隙,涌出无数黑影,全是被他吃过的鬼!童女、长工、新娘、吊死鬼……它们无声尖叫,扑上来撕扯他的皮肉。他不躲不闪,任它们啃咬,直到最后一个鬼钻进他胸口。剧痛如万蚁噬心,可他站得笔直,连眉头都没皱。
神像问:“痛吗?”
他说:“早习惯了。”
神像又问:“悔吗?”
他摇头:“它们该死。”
神像忽然大笑,笑声震落梁上积灰:“好个‘该死’!既如此,这庙归你了!”话音未落,神像崩塌,化作金粉洒落。金粉沾身,青灰疤痕彻底消失,皮肤下却隐隐透出暗金纹路——那是城隍之力,也是新的枷锁。
从此,他成了庙主。
白天,他坐在庙门口晒太阳,看孩童嬉闹,听妇人闲谈。夜里,他提刀巡街,专挑阴气重的地方走。鬼见了他绕道,人见了他鞠躬——没人再喊他“钟鬼”,都尊一声“钟爷”。可他知道,自己吃的鬼越多,庙里的金粉就越厚,厚到某天会把他整个裹住,变成新的神像。
他不在乎。反正世上本无鬼,有的只是人心养出来的孽。他吃鬼,不过是替那些不敢面对孽的人,咽下他们的恐惧与罪。
最近城里来了个新鬼,据说是被丈夫活埋的妾室,怨气冲天,连井水都染黑了。他拎着刀出门时,夕阳正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不像人,倒像一头蹲伏的豹,环眼如铜铃,虬鬓似钢针。
他舔了舔嘴角。今晚的“饭”,应该很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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