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以统天。无上明尊，时乘六龙，所其无逸。
这句话刻在青石崖壁上，风吹日晒三百年，字迹依旧如新。没人知道是谁写的，也没人敢去碰。村里的老人说，那是神留下的字，凡人碰了会遭天谴。可偏偏有个不怕死的少年，在十五岁那年攀上悬崖，用手指沾着露水，一笔一划描摹那些字。
他叫陈砚，生在山脚下的小村子，爹娘早亡，靠吃百家饭长大。村里人都说他命硬，也有人说他命贱，反正没人指望他能活出个名堂来。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个瘦骨嶙峋、连鞋都穿不起的野孩子，会在某个月圆之夜，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光砸中脑袋。
那光不烫，不亮，甚至没什么声响，只是轻轻落在他额头上，像一滴露水滑进眉心。陈砚当时正蹲在溪边洗脚，抬头看见月亮裂开了一道缝，然后那道光就落下来了。他没躲，也没喊，只是愣愣地坐着，直到溪水漫过脚踝，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自家茅草屋的床上，身上盖着破棉被，额头却滚烫。他以为自己发烧了，可伸手一摸，皮肤冰凉如常。更奇怪的是，他脑子里多了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说话。
“小子，你胆子不小啊，敢描我的字。”
陈砚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他四下张望，屋里除了几只老鼠，啥也没有。
“别找了，我在你脑子里。”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准确地说，我是寄宿在你识海里的一缕残念，不过嘛……现在勉强算半个老爷爷。”
陈砚结巴：“你……你是谁？”
“我？”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太久远了，名字记不清了。不过你可以叫我‘明尊’——反正那些字是我写的。”
陈砚呆住了。明尊？那个传说中驾驭六龙、统御诸天的存在？那个被供在庙里、连县太爷路过都要下马磕头的神祇？
“别发呆了。”明尊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我苏醒的时间不多，得抓紧教你点东西。你描了我的字，就算入了门。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传人。”
传人？陈砚想笑，又不敢笑。他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突然成了神的传人？这比村东头王寡妇半夜嫁人还离谱。
可接下来的日子，离谱的事一件接一件。
明尊教他吐纳，教他观想，教他如何引动天地间的“气”。陈砚学得快，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明尊的教学方式……很特别。比如教吐纳时，明尊会突然在他肚子里放个屁，逼得他不得不屏住呼吸；教观想时，明尊会在他眼前幻化出一只龇牙咧嘴的老虎，吓得他魂飞魄散，反而更容易进入空明之境。
“修行不是请客吃饭，”明尊总这么说，“得玩命，得疯魔，得把自己当块石头扔进火里烧。”
三个月后，陈砚能在水面上站稳了；半年后，他徒手劈断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一年后，他闭眼能听清十里外蚂蚁搬家的声音。
村里人开始怕他。以前他们骂他是野种，现在他们见了他绕着走。村长甚至偷偷请了道士来驱邪，结果那道士刚踏进村口，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掀翻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跑了。
陈砚没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他知道，自己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明尊却越来越虚弱。
“我本就是一缕残念，”某天夜里，明尊的声音轻得像风，“借你的生机才苟延残喘到现在。如今你已筑基，我也该走了。”
陈砚急了：“走？去哪儿？你不是说要教我飞升吗？不是说要带我看遍三千世界吗？”
“傻小子，”明尊笑了，“哪有什么飞升？哪有什么三千世界？那些都是我编来哄你练功的。”
陈砚愣住。
“真正的修行，从来不在天上，而在脚下。”明尊的声音渐渐模糊，“记住，你描的是我的字，但走的是你自己的路。别当什么明尊传人，当个顶天立地的人就够了。”
话音未落，陈砚脑中一空，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散去。他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说不出的失落——那个总爱捉弄他、骂他笨、逼他练功的声音，没了。
可就在他以为一切都结束时，胸口忽然一热。低头一看，原本空荡荡的衣襟里，竟多了一枚玉佩。玉佩通体莹白，正面刻着“大哉乾元”，背面刻着“所其无逸”。
陈砚握紧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他忽然明白了——明尊没走，只是换了个方式陪着他。
从那天起，陈砚离开了村子。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有人说他进了深山修仙，有人说他被朝廷招安做了将军，还有人说他在东海尽头建了座城，收留天下无家可归之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的每一步，都在践行明尊最后的话。
十年后，北方大旱，赤地千里。陈砚孤身一人走入旱区，七日七夜不眠不休，以自身为引，引动地脉之水，硬生生在沙漠里开出一条河。百姓跪地叩谢，称他为“活神仙”。
二十年后，南疆蛊毒肆虐，十万大军被困。陈砚单枪匹马闯入毒瘴，以血为墨，以身为符，画出一道横贯百里的净世咒，解了军民之危。主帅欲封他为国师，他摇头拒绝，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三十年后，东海妖潮来袭，巨浪滔天。陈砚立于礁石之上，手捏法诀，口诵真言，竟将整片海域定住三息。就这三息，足够沿海百姓撤至高地。事后有人问他为何不彻底平妖，他只说：“天道有缺，人力有时。救得一时，已是尽心。”
没人知道他的力量从何而来，也没人见过他老去。岁月在他脸上没留下痕迹，唯有眼神愈发深邃，像藏着整片星空。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摩挲那枚玉佩，低声问：“老头，我做得怎么样？”
玉佩从不回答。可每当这时，月光总会格外明亮，风也会轻轻拂过他的肩头，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后来，有人在昆仑绝顶建了座无名碑，碑上无字，只刻着一圈云纹。据说每逢月圆之夜，碑前会出现一个背影，负手而立，仰望苍穹。有人壮着胆子靠近，却发现那人脚下无影，身形如雾。
再后来，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遇事不决，问明尊。
没人知道明尊是谁，也没人说得清这句话的来历。可每当灾祸降临、人心惶惶时，总会有个身影悄然出现，或救人于水火，或止战于未燃，事了拂衣去，不留姓名。
有人说，那是陈砚。
也有人说，那是明尊。
或许，两者本就是一体。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以统天。无上明尊，时乘六龙，所其无逸。
这话仍在崖壁上，风雨不动。而崖下，早已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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