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晨雾还未散尽,阿棠已经蹲在厨房门口,眼巴巴盯着刚出炉的海棠酥。金黄酥皮裹着粉嫩花馅,香气漫过石阶,飘进她鼻尖。她尾巴一甩,爪子一伸,正要偷拿一块,却被身后一声轻咳吓得缩回了手。
“又偷吃?”青丘国主负手而立,眉目威严,却掩不住嘴角笑意,“你那三大愿望,吃饭、睡觉、卖海棠酥——何时能添上‘继任国主’?”
阿棠耳朵耷拉下来,小声嘟囔:“当国主多累啊,还得批奏折、管妖事、开大会……我只想守着我的小铺子,数铜板。”
月神姐姐从云端飘落,裙摆拂过露水,指尖点在阿棠额心:“傻孩子,再加个愿望——修成上仙。你根骨清奇,灵力纯净,若肯用功,三百年内必登仙位。”
阿棠眨眨眼,尾巴卷住自己:“上仙要闭关、打坐、炼丹……我连打坐半个时辰都腿麻。”
月老哥哥晃着红线团,笑眯眯凑过来:“那不如加个更甜的愿望——嫁给上神。姻缘簿上早为你留了名字,红绳一系,三界难逃。”
阿棠脸一红,跳起来:“我才不要!上神都是冷冰冰的石头人,哪有海棠酥香?”
可自那天起,她的日子变了味。清晨被拎去练御风术,午后被按在藏书阁背咒诀,夜里还要对着星图辨识天罡阵法。师父们轮番上阵,国主亲自监考,月神手把手教她凝气化形,月老则在一旁念叨:“姻缘靠实力,法术强才配得上那位上神。”
阿棠苦不堪言,尾巴毛都掉了几撮。她做梦都在背口诀,醒来第一件事是检查枕头下有没有藏海棠酥配方。她偷偷在符纸上画糖葫芦,在剑谱边角描小狐狸,在修炼间隙溜去后山摘野果,结果被巡山长老逮个正着,罚抄《九霄玄经》一百遍。
终于,历练情劫的日子到了。青丘规矩,未成仙者需入凡尘渡劫,斩断七情六欲方能飞升。阿棠欢天喜地收拾包袱,把珍藏的海棠酥塞满行囊,蹦蹦跳跳出了结界。
“自由啦!”她仰天长啸,尾巴高高翘起,仿佛甩掉了千斤重担。
可这份自由没撑过三天。
她在山脚小镇支起小摊,刚摆好蒸笼,一个穿红袈裟的和尚便踱步而来。他眉目如画,唇角含笑,偏偏开口就呛人:“施主这酥,馅料太甜,火候太急,糖霜撒得像雪崩。”
阿棠气得尾巴炸毛:“你懂什么!这是祖传秘方!”
和尚慢悠悠坐下,掏出铜板:“来两块,我慢慢品。”
她咬牙切齿递过去,却见他咬一口便皱眉:“果然,缺一味‘真心’。”

阿棠抄起擀面杖就要打,却被他轻轻一抬手定在原地。她运起半吊子御风术想逃,刚腾空三尺就被一道金光拽回地面。骂他?他引经据典,句句禅机堵得她哑口无言。打他?他袖袍一挥,她摔进面粉堆里成了白狐。逃?他脚程比风还快,总在她喘口气时幽幽现身:“今日的酥,进步了三分。”
她恨得牙痒,夜里抱着被子哭湿枕头:“我要回家!我要学法术!我要把他捆回青丘挂树上!”
次日天未亮,她摸黑爬起,翻出压箱底的《玄天秘录》,对着朝阳吐纳练气。饿了啃冷馒头,困了掐大腿提神,手指磨出血泡也不停。她要变强,强到能一掌拍飞那个讨厌和尚,强到能把他锁在铺子里天天试吃新品。
半年过去,她竟能御剑穿云,符咒随心所欲,连月神感应到她的进境都惊叹:“阿棠,你开了窍?”
她冷笑:“不开窍,怎么收拾某些秃驴?”
再遇和尚时,是在城郊古寺。她踏云而来,袖中暗藏缚妖索,腰间别着新炼的雷符。他正在院中扫落叶,红袈裟衬着满地金黄,倒像幅静谧画卷。
“小狐狸,法术练得不错。”他头也不抬。
阿棠咬牙:“少废话!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甩出雷符,金光炸裂;祭起缚妖索,银芒如蛇。和尚不躲不闪,任雷光劈在肩头,任银索缠住手腕,只淡淡道:“招式凌厉,可惜心浮气躁。”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点,雷符化作流萤,缚妖索寸寸断裂。阿棠踉跄后退,心头又急又怒,正要拼命,却听他叹气:“何必呢?你明明喜欢做酥,何必逼自己成斗士?”
她怔住,眼泪不争气涌上来:“你凭什么管我?!”
他放下扫帚,从袖中取出油纸包:“尝尝。”
竟是改良版的海棠酥——外皮酥而不碎,内馅甜而不腻,糖霜如薄雪轻覆,咬一口,满嘴清香。
“我研究了三个月。”他声音很轻,“你总说祖传秘方不能改,可若固守旧味,怎知不能更好?”
阿棠捏着酥,指尖发颤:“你……你跟踪我?”
“我在等你。”他抬眼看她,眸中似有星河流转,“等你发现,法术不是枷锁,而是翅膀。你可以飞得更高,看得更远,做出天下第一的海棠酥。”
她鼻子一酸:“那你之前为什么总挑刺?”
“不激你,你会拼命练功?”他笑了,眼角微弯,“再说了,骂不过、打不过、逃不过的小狐狸,生气的样子最可爱。”
阿棠扑上去捶他肩膀,拳头却软绵绵的:“卑鄙!无耻!下流!”
他由她捶打,忽而握住她手腕:“再加个愿望如何?”
她瞪眼:“又来?”
“一起卖海棠酥。”他声音温柔,“你揉面,我烧火;你吆喝,我收钱;你闯祸,我善后。”
阿棠愣住,尾巴悄悄缠上他手臂:“……那法术还练吗?”
“练。”他替她拂去发间落叶,“练好了,才能护住你的铺子,你的梦,还有……我。”
夕阳西下,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分食最后一块酥。阿棠舔着指尖糖霜,忽然问:“你到底是不是上神?”
他但笑不语,腕间佛珠闪过一道金芒。
远处炊烟袅袅,市集喧闹渐起。明日,他们的新铺子就要开张。招牌是阿棠亲手写的——“棠心斋”,匾额下挂着小小木牌:“今日特供:上神特调海棠酥”。
她靠在他肩头,尾巴惬意地晃啊晃。法术还在练,功课没落下,可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国主之位,不再是为了上仙虚名,更不是为了月老那根红线。
是为了能稳稳接住滚烫的蒸笼,是为了让香气飘过三十三重天,是为了在有人捣乱时,能叉腰瞪眼:“看我阿棠上仙怎么收拾你!”
当然,也是为了身边这个嘴欠的和尚——哦不,是上神。毕竟,没有他,谁给她试毒?谁陪她熬夜改配方?谁在她炸掉厨房时,默默挥袖复原?
夜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在两人发间。无香之花,偏酿出最甜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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