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凤歌睁开眼时，龙榻上金线绣的蟠龙正对着他龇牙。殿外晨钟未歇，太监尖细的嗓音已在珠帘外催了三遍：“陛下，该早朝了——”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脑仁嗡嗡作响。昨夜醉倒在青楼听曲，怎么一睁眼就成了大乾皇帝？铜镜里那张脸俊是俊，可眉宇间压着山一样的倦意，活脱脱一个被朝政榨干的傀儡。
“传旨。”他嗓子发哑，“今日罢朝。”
话音未落，珠帘哗啦掀开，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捧着玉如意进来，笑得像尊镀金菩萨：“陛下龙体欠安，奴婢已替您拟好手谕——三日后接见北狄使臣，五日后巡视国库，七日后……”
楚凤歌盯着她腕子上晃荡的翡翠镯子，突然伸手攥住。冰凉的玉硌得掌心生疼，姑姑的笑容僵在脸上。
“朕说，”他一字一顿，“今日罢朝。”
那日午后，他在御花园假山后撞见户部尚书与禁军统领密谈。两人压低的声音飘进耳朵：“太后懿旨，下月朔日换掉西郊大营的粮草……”楚凤歌蹲在太湖石阴影里，指尖掐进掌心。原来这龙椅底下埋着火药桶，随时能把他炸成灰。
当晚他召幸了新进宫的舞姬。美人腰肢如柳，水袖翻飞间却瞥见她袖口暗藏的淬毒银针。楚凤歌醉眼朦胧地灌她喝交杯酒，自己那杯悄悄泼在龙袍下摆。三更鼓响时，舞姬七窍流血死在锦被里，他蘸着血在奏折背面画了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权臣们开始觉得这位昏君疯得蹊跷。他当庭把弹劾奏章折成纸鸢放上屋顶，却在深夜批红时朱笔勾掉三个贪墨官员的脑袋；他给宠妃的脂粉钱够买半座城池，转头就把国库钥匙扔给户部老尚书：“爱卿看着办，饿不死就行。”
北狄铁骑踏破边关那日，楚凤歌正在教鹦鹉骂街。探马滚进殿门时，他正揪着鸟毛教它喊“老匹夫”。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慢悠悠给鹦鹉喂了颗荔枝：“传兵部侍郎，就说朕准他带私兵出征——赢了加官进爵，输了提头来见。”
三个月后捷报传来，他赏了侍郎半座金山，转头就把庆功宴设在刑场。刽子手刀光闪过，十二颗通敌官员的头颅滚进酒瓮。楚凤歌举着金樽对月痛饮，血沫子溅在龙纹袍角像开了一串红梅。
太后在佛堂念经的嗓音越来越尖利。某夜楚凤歌踹开慈宁宫大门，看见她正往香炉里倒鹤顶红。老妇人枯手抖得厉害，金簪从发髻滑落时，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宫斗剧。
“母后何必亲自动手？”他捡起金簪插回她鬓边，“儿臣给您找了个新差事——明日启程去皇陵守灵，那儿清静。”
十年光阴碾过宫墙，楚凤歌数着仇家坟头的荒草长到齐腰高。他给每个死对头立碑时都亲手刻字：贪官刻“硕鼠”，叛将刻“土狗”，连北狄可汗的墓碑都被他题了“烤全羊专用”。某日路过御膳房，听见小太监议论：“听说先帝在位时顿顿吃素……”他踹开厨房门抓起烤乳猪就啃，油星子溅在明黄龙袍上像幅抽象画。
又二十年过去，新科状元在殿试策论里写“陛下圣明烛照四海”，他当场撕了卷子：“重写！要夸就夸朕会唱十八摸。”退朝后却把状元郎拎进密室，指着沙盘上西域诸国：“三个月内让这些地方改用大乾铜钱，做不到就去岭南种荔枝。”
岁月在他指缝间漏成细沙。某年冬至祭天，礼部呈上的祝文写着“万寿无疆”，他提笔改成“及时行乐”。老太监战战兢兢提醒祖制不可违，他反手把砚台砸向铜鹤：“告诉史官，朕的丰功伟绩就一条——活着气死所有想弄死朕的人。”
蛮夷送来的降表堆满三间偏殿时，楚凤歌正研究怎么用火药炸鱼。工部尚书捧着改良版震天雷进来，看见皇帝蹲在荷花池边拿竹竿戳引信。轰隆巨响惊飞满池锦鲤，他抹着脸上的泥点大笑：“比过年放炮仗带劲！”
第一百个寿辰那日，满朝文武跪着唱万岁。楚凤歌倚在龙椅上打盹，梦见自己变成游魂飘过金銮殿。阶下站着穿蟒袍的曾孙，正唾沫横飞训斥群臣：“太祖当年说过……”他气得踹翻香炉，惊醒时发现真把鎏金狻猊炉蹬翻了。
“都散了吧。”他挥挥手赶走磕头虫似的臣子，独自踱到冷宫废井边。井水映出的脸还是二十岁模样，连眼角细纹都没多一道。枯叶打着旋儿落进井里，他捞起来夹进《治国纲要》扉页——这书他登基头天就垫了桌脚。
暮色漫过宫墙时，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陛下！西域急报，有个自称活了八百岁的老道求见！”楚凤歌正往嘴里塞桂花糕，闻言呛得直咳嗽：“让他等着！没看见朕忙着当昏君吗？”
他踩着月光往寝殿走，影子被宫灯拉得老长。廊柱后闪过几个鬼祟身影，是刚入宫的秀女们在偷看他。楚凤歌故意把腰带系歪，摇摇晃晃哼起市井小调。拐过九曲回廊，笑声戛然而止。
空荡荡的寝殿里，青铜仙鹤嘴里的香料燃尽了。他摩挲着案头积灰的《长生诀》，想起昨夜钦天监战战兢兢的禀报：“紫微星移位，主……主万寿无疆。”窗外更鼓敲到三响，楚凤歌突然抄起玉玺砸向铜镜。
碎片扎进掌心时，他盯着血珠嘀咕：“早知道当昏君也逃不过长生，当初不如真去青楼当龟公。”
黎明前最黑的时刻，他赤脚踩过满地琉璃碴，推开沉重的宫门。东方泛起蟹壳青，新栽的桃树在晨风里抖落几片花瓣。楚凤歌蹲下来扒拉树根，掏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装着登基那年埋下的烧鸡骨头。
“还新鲜着呢。”他啃着发霉的鸡腿走向御膳房，身后宫门吱呀合拢，隔绝了渐渐喧闹起来的早朝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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