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向来不讲道理，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灌满寒气。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除了雪，还是雪。顾尘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羊皮袄，手里的刀鞘在风中偶尔发出轻微的颤响，那是他唯一的伴当，也是这漫长旅途中唯一的声响。
这几日雪下得极大，像是要掩盖世间所有的肮脏与罪孽。顾尘低头赶路，靴子踩在厚实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他要去的地方叫断魂崖，那里据说藏着一把剑，或者一个故人。其实他也说不清，反正是要去那里的。这一路上，他脑海里总反复回荡着不知在哪处残垣断壁上看到的一句诗：一念初始即为劫，风起云涌漫天雪。那时候他嗤之以鼻，觉得读书人就是矫情，哪来那么多劫数？可如今置身这漫天风雪中，听着寒风如鬼哭狼嚎，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苍凉的况味来。
前面隐约露出个破败的屋檐，是一座荒废的山神庙。顾尘紧走几步，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门轴干涩，发出刺耳的尖叫，惊得庙梁上几只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卷起一阵灰尘。
庙里没人，只有半尊泥塑的神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泥胎。顾尘也不嫌弃，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拢起一堆枯枝枯叶。火光亮起，总算是给这死寂的寒夜添了几分活气。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馒头，就着火烤了烤，那硬得像石头的馒头慢慢散发出一点麦香。
人一暖和，心思就容易乱飘。顾尘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苏婉。那个爱穿红衣，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当年他离开江南时，也是这样的大雪天，苏婉站在渡口，眼泪还没掉下来就已经结成了冰。他说要去闯荡江湖，要去成为天下第一的刀客。苏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个绣着歪歪扭扭荷花的手帕塞进他手里。
如今那手帕早就在哪次厮杀中遗失了，连同他年少时的轻狂一起。不知相思为何物，踏遍阑珊人世间。以前不懂，觉得这话说得凄凄惨惨，如今懂了，却已是身如浮萍。江湖哪有什么快意恩仇，更多的是为了几两碎银不得不卖命的无奈，是夜深人静时面对这漫天风雪的孤独。
庙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在这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急促。顾尘握刀的手微微一紧，身子不自觉地缩回阴影里。马蹄声在庙门口停住，紧接着是几个人翻身下马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逼近庙门。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要命。”一个粗嗓门骂骂咧咧地走进来，手里提着把明晃晃的鬼头刀。身后跟着两个人，也都一身杀气，身上穿着黑底红边的劲装，那是血衣楼的标志。
顾尘心里暗叫倒霉。血衣楼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拿钱办事的组织，只要给钱，天王老子也敢杀。自己虽然不算什么大人物，但这几年也着实得罪了不少人。看来这顿安稳觉是睡不成了。
那三人进了庙，一眼就看到了火堆旁的顾尘。粗嗓门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道：“看来咱们运气不错，还有人帮咱们把火生好了。喂，那穷鬼，识相的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爷几个或许留你个全尸。”
顾尘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打断别人回忆的无聊桥段。就像那些话本里写的，主角总能在最倒霉的时候遇到反派，然后大杀四方。可现实是，他现在又饿又累，这把刀也快三个月没磨了，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砍得动这帮杀手的护体真气。
“几位，能不能让人把口中的馒头吃完？”顾尘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找死！”那粗嗓门显然没这种耐心，大吼一声，鬼头刀带着一股劲风直劈下来。
顾尘没动，直到刀锋逼近眉睫，他才猛地侧身，手中的刀早已出鞘。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快，快得像这风雪中的一道闪电。刀锋划过那人的咽喉，血还没喷出来，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剩下两人大惊失色，齐齐拔刀围了上来。顾尘眼神冷漠，仿佛杀的不是人，而是几只不知死活的蝼蚁。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话本里那种被命运推着走的主角，身不由己，却又不得不做。作者为了赚点酒钱，随手就写了这么一场厮杀，全然不顾他这个当事人的疲惫。
刀光交错，火星四溅。顾尘的肩头中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羊皮袄。但他同时也划破了另一人的腹部，肠子混着热血流了一地。最后那人见势不妙，转身要逃，刚跑到门口，就被顾尘甩出的刀柄正中后脑，闷哼一声栽倒在雪地里。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和那股陈腐的霉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顾尘坐回火堆旁，撕下一条衣角包扎伤口。痛，钻心的痛。他突然觉得好笑，这江湖梦做得太久，忘了醒来也是会痛的。
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心想，这就是所谓的劫数吗？一念之差，为了那个所谓的天下第一的虚名，为了那点可怜的生活费，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世道，活得越久，看到的烂事就越多。书里写得惊天动地，书外只有一地鸡毛。
外头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声像是在嘲笑这庙内的荒诞。顾尘重新拿起那个只咬了一口的馒头，冰凉，硬得硌牙。但他还是慢慢地嚼着，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这无味的人生。
他想起了那首诗的后半句。这漫天风雪，终究是要落尽的。可落尽之后呢？是春暖花开，还是更深的寒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天一亮，还得继续赶路，去断魂崖，去下一个该死的地方，继续这毫无意义的杀戮与被杀。
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意义，就像那个写书的闲人说的，纯属怎么好玩怎么写。既然是戏码，那就演下去吧。反正除了演戏，他也干不了别的。
火堆渐渐熄灭了，余温散尽。顾尘靠在冰冷的神像底座上，闭上了眼睛。风雪从破败的窗棂灌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慢慢覆盖了他，也覆盖了地上的尸体，掩盖了一切痕迹。
这漫天的大雪，下得可真干净啊。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渡口，苏婉穿着红衣，笑着向他招手。他想跑过去，却发现脚深陷在雪地里，怎么也动弹不得。他张开嘴想喊，喉咙里却只呛进了一口冰凉的雪水。
原来，这就是相思。
原来，这就是人间。
庙外的风依旧在吹，卷起千堆雪，不知要把这世间的尘埃吹向何方。而这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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