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千里写伏尸，乾坤百年描恶虎。
天地至公如无情，我有赤心一颗，以巡天。
这句诗，被刻在一块残破的石碑上。石碑立在乱葬岗的边缘，历经风雨侵蚀，字迹却依然如血般殷红。少年姜望跪在石碑前，膝盖下是沾满泥泞的枯草。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雨幕，盯着那两行字。雨水顺着他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混杂着眼角的湿润，滴入脚下的泥土。
这是个糟糕的时代。这也是个最好的时代。正如那人所说，欢迎来到情何以甚的仙侠世界。这里没有童话般的美好，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法则。伏尸千里，是弱者的归宿；恶虎当道，是强者的座右铭。
姜望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破旧的书册。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经过了无数人的传阅。这不是什么绝世功法的孤本，也不是藏宝图，而是一部名为《赤心巡天》的游记，或者说，是一部记载了这个江湖最真实一面的史书。
这书并非他亲手所写，也非他从哪家大商号购得。它是他在逃亡的路上，从一位身受重伤的陌生修士怀中捡到的。那修士临死前，死死抓着姜望的衣袖，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嘴里念叨着：“传下去……一定要传下去……”
姜望并不认识那人，也不懂这人为何拼死也要护住这本看似无用的话本。但他懂那个眼神。那是想在无尽的黑暗中，点燃一簇火苗的眼神。
于是，他成了这本册子的守护者，也成了它的传播者。
他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在幽暗的茶寮里，他给歇脚的刀客读过这本书；在喧嚣的坊市中，他给那些迷茫的少年讲过书里的故事。他没有收过一文钱，也不接受任何馈赠。每当有人想要用金钱交换这本书时，他总是摇头拒绝。
“这书，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卖的。”他总是这样重复那句话。
这一天，姜望来到了这座名为“赤心营”的隐秘据点。这里远离尘世喧嚣，藏在深山老林的一处断崖之后。据点里聚集着许多和他一样的人，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身上带着洗不掉的伤疤。他们互不相识，却因为那本破旧的册子，因为那颗“赤心”，聚在了一起。
此时，赤心营内气氛凝重。几名身着锦衣的修士闯入了这片净土。为首的一人满脸傲气，腰间挂着象征权力的玉牌，目光轻蔑地扫视着营地里那些衣衫褴褛的人。
“谁是这里的头儿？”锦衣修士高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有人举报，你们这里私自传播禁书，还要不要命了？”
姜望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缓缓走到那锦衣修士面前。
“这里没有头儿，只有读书人。”姜望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意。
“读书人？”锦衣修士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告示，“别跟我打马虎眼。那本《赤心巡天》，乃是未经宗门审定私自刊印的货色。你们这里不但私藏，还免费散布，这是断了正经书商的财路，更是乱了天下的视听！根据宗门律法，此乃大罪。”
周围的“读书人”们纷纷骚动起来。他们大多是卑微的散修，或是凡俗间的武者，平日里最怕的就是得罪权贵。但此刻，没有人退缩，没有人逃离。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姜望身后，像是一群守护最后光亮的守夜人。
姜望看着那锦衣修士，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举起手中那本已经被翻得书脊散乱的册子，轻轻翻开。
“这书，是我从江湖上收集来的。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沾着血，每一个故事，都连着命。”姜望的声音不大，却在断崖间回荡，“我们将它收集整理，不过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看到这世间的真相。这书，记录的是我们的道，是我们心里的那口气。”
“放肆！”锦衣修士怒喝，周身灵力涌动，“什么道不道的，若是人人都像你们这样随意传阅，那正版典籍谁人去买？那宗门的规矩何在？那作者和书商的利益何在？”
姜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跟这样的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在这个世界，利益往往大于真理，权势常常压倒公义。但他还是想把话说完，不是为了说服眼前这个执迷不悟的人，而是为了让身后那些同伴听得明白。
“我们传播此书，仅作阅读交流之用，并无半点商业目的。”姜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仿佛在宣读一份神圣的誓词，“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这赤心巡天的精神，不至于在这个冷漠的世间断绝。若真有人觉得我们这是侵权，若是原作者或是宗门觉得我们的行为触怒了天威，尽可来此找我。只要他们说一声‘不’，这赤心营里的所有册子，我会亲自销毁，绝不废话。”
锦衣修士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卑微的少年，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更让他意外的是，少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势，竟然让他感到了一丝心悸。那不是因为修为的高低，而是因为某种更加纯粹、更加坚硬的东西。
“你……”锦衣修士刚要发作，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他抬头看向天空，只见原本阴沉的乌云之中，竟然隐隐透出一丝红光，仿佛有一颗赤红的心脏在苍穹中跳动。
“天地至公如无情，我有赤心一颗，以巡天。”姜望再次念出了那句诗。
这一次，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赤心营里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修为高低，都齐声念诵起来。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破了雨幕，直冲云霄。
“山河千里写伏尸，乾坤百年描恶虎！”
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们不是在反抗某一个人，而是在反抗这个吃人的世道，反抗那压在他们头顶的“恶虎”。
锦衣修士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在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无数英魂在虚空中浮现。那些英魂有的书生意气，有的壮志未酬，但他们都拥有一颗同样的赤心。那是一种无法被权力镇压、无法被利益收买的力量。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手中的告示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锦衣修士丢下一句慌乱的评价，带着手下狼狈地逃离了断崖。他不敢再停留，因为他感觉那股力量正在凝聚，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雷霆，劈向他的天灵盖。
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去，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那块残破的石碑上。
姜望合上手里的书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同伴们。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光芒。
“书还在，心就在。”姜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的意气。
他走到一处岩石旁，拿起一块尖锐的石子，在石壁上刻下了一串数字：879927532。那是他们聚会的暗号，是通往赤心营的唯一路径。
“只要这颗赤心还在，我们就会一直巡天下去。”姜望低声自语，仿佛是在对那个死去的陌生修士诉说，又仿佛是在对这片无情的天道宣告。
在这个山河破碎、恶虎横行的世界里，他们或许渺小如尘埃。但他们依然选择用阅读，用交流，用那颗滚烫的赤心，去丈量这千里的伏尸，去审视这百年的乾坤。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也许明天他们就会被更强的大势力抹去，也许那本书终究会被列为禁书销毁殆尽。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断崖之上，在那一缕阳光的照耀下，那颗赤心，依然在巡天。
风起处，书页翻动，仿佛有人在苍穹之上，轻轻翻开了下一章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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