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渡口的雾气终年不散,湿冷黏腻,像是死人的手贴在皮肤上。柳洞清站在岸边,脚下是黑色的淤泥,偶尔能感觉到泥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滑腻腻的触感顺着草鞋底钻进脚心,激起一阵寒意。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半月前,他还是山脚下那个背着药篓的采药童子,只为了寻那一株能治母亲咳血的紫纹草,贪近路走进了那片传说中有鬼神啼哭的深山。谁知一步踏错,误入阵法,再睁眼时,已被这魔门的人掳到了这阴森诡谲的冥河渡。
四周鬼火森森,幽绿色的磷火悬浮在半空,照得两岸枯树林如鬼影幢幢。河面上没有船,只有一座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浮桥,白骨缝隙间生满了暗红色的肉瘤,随着波涛起伏一张一合,仿佛在呼吸。
这就是魔门,这就是鬼蜮。
“新来的菜鸟,别发愣了。”
一个沙哑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洞清回过头,只见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人正拿着一条不知是什么野兽皮做成的鞭子,满脸横肉地盯着他。那灰袍人的身后,还站着几个同样面如死灰的少年,每个人眼中都透着惊恐与麻木。
“过桥,入骨殿,领了命牌,你们才算魔门的一条狗,若是没过桥就被河里的东西拖下去,那就只能做河里的一坨烂肉。”灰袍人嘿嘿怪笑,露出满口黄牙。
柳洞清没有说话,只是低眉顺眼地站在队伍末尾。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这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看得很清楚,这所谓的魔门,不仅吃人,更吃心。
队伍开始挪动。前面的一个少年似乎受不了这压抑恐怖的气氛,双腿发软,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灰袍人也不废话,鞭子一甩,那少年身上便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走,还是死?”灰袍人冷冷问。
少年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刚迈出一步,那骨桥下的黑水忽然沸腾了。无数惨白的手臂从水中探出,如同饿鬼抢食般抓住了少年的脚踝。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破了渡口的死寂,仅仅一眨眼,那少年就被拖入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黑水重新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剩下的几个少年吓得魂飞魄散,柳洞清的心脏也猛烈跳动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看向那黑水深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
这就是鬼蜮森然。
轮到柳洞清上桥了。他迈开步子,脚下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仿佛踩在无数亡者的呻吟之上。那河里的鬼物再次躁动,一只只苍白的手臂伸向他,但他心中却在此刻生出一股奇异的冷静。

他想起了那日在深山中看到的老猿死前的眼神,绝望却又解脱。这世道,红尘滚滚,生老病死,凡人如蝼蚁。正道求仙难如登天,魔门修法亦如饮鸩止渴。
但无论哪条路,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便是好路。
他脚踏骨桥,心中默念那日误闯山洞中在石壁上看到的一句残篇:炼法作舟,苦渡长生。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香风,那是脂粉的香气,浓烈得有些呛人,却在这尸臭弥漫的渡口显得格外诡异。
桥的尽头,不知何时坐了一位女子。
那女子身着大红嫁衣,妆容艳丽,肌肤胜雪,正坐在一张由整块人骨雕琢而成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颗白森森的头骨。她看到走过来的柳洞清,掩嘴轻笑,那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却又透着一股子透入骨髓的阴冷。
“哟,这次送来的种子里,倒有个眉清目秀的。”女子眼波流转,目光在柳洞清身上打转。
柳洞清只觉眼前一花,那原本美艳的女子,脸皮忽然开始干瘪、剥落,露出了下面森森的白骨,眼眶里是燃烧的幽绿鬼火。红粉骷髅,不过一念之间。
周围的几个少年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只有柳洞清,虽然脸色苍白,却依然挺直了脊梁。
“抬起头来,小家伙。”女子——或者说这具红粉骷髅中的魅魔声音变得低沉威严。
柳洞清缓缓抬头,目光清澈,直视那恐怖的鬼火眼眶。
“你不怕我?”女子问道。
“怕。”柳洞清诚实地回答,“但怕没有用。”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狂乱的笑声:“哈哈哈,怕没有用!好,好!既然怕没有用,那你想要什么?”
“活下去,修长生。”柳洞清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渡口回荡。
“长生?”女子收起笑容,白骨手指轻轻敲击着那颗头骨,“在这魔门,长生就是吸人血髓,噬人魂魄。你那双手,还没有沾过血吧?你这颗心,还是热的吧?要修长生,先把自己变成鬼,再变成魔,你愿意吗?”
柳洞清沉默了片刻。他看向四周,那些灰袍的魔修,那些河中的水鬼,这一切都是波诡云谲的算计,是因果轮回的恶业。但他知道,一旦拒绝,下一刻他就会变成那河里的一具浮尸。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那是一双采药童子的手,粗糙但干净。
“若要渡河,何惧舟木是白骨。若要登天,何惧脚下是鬼蜮。”柳洞清淡淡说道,“只要能踏青天,做魔做鬼,又何妨。”
女子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燃烧的鬼火忽明忽暗。良久,她随手将手中的头骨扔向了柳洞清。
接着,她抛出一块漆黑的铁牌,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
“拿着这是命牌,入鬼道峰,那是冥河宗最苦最凶险的地方。既然你想炼法作舟,那我便看看,你这叶扁舟,能不能在冥河里翻得起浪来。”
柳洞清稳稳接住那块带着体温的铁牌,冰冷的触感让他心中一定。他向着那红粉骷髅深深一拜,随后越过她,走向了通往深山的迷雾小径。
身后的冥河依旧奔流,鬼火依旧森森。柳洞清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采药童子。他误入了魔门,看见了这世间最黑暗、最诡谲的一面,但他并没有迷失。
诡道异法,因果算计,不过是这漫漫长路上的风浪。
他紧了紧手中的命牌,抬头望向那被迷雾遮蔽的天空。虽然看不见太阳,但他知道,天就在那里。
炼法作舟,苦渡长生。
柳洞清的脚步坚定地踏入了黑暗之中,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里,只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在这滚滚红尘的浩如烟海中,显得渺小却又刺眼。这是他仙途的开始,也是他在这乱世中,为自己争来的一线生机。
魔门的风很冷,但他的血,还没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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