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别院的那方荷塘，平日里是这落魄世家仅存的一点雅致，如今却成了这一地鸡毛的中心。午后的日头有些毒，晒得水面泛起一层腻人的油光，偶尔有几片枯黄的荷叶无力地耷拉着脑袋，像是随时都要断气。
沈青瑚蹲在塘边的怪石上，手里攥着一块刚从后厨偷来的生肉。她把肉撕成条，极有耐心地一点一点抛进水里。水面下并没有寻常锦鲤争食的热闹景象，反倒涌起一股阴冷的暗流。那条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鱼崽子，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便将肉条卷入腹中。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凶戾，完全不像是个凡物，倒像是个披着鱼皮的恶鬼。
这小东西是沈青瑚半个月前在后山山涧里捡的。那时它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若是旁人见了，定会觉得是个晦气的野种，早一脚踩死了。可沈青瑚见它鳞片下隐隐透着金光，便动了恻隐之心，硬是把它偷偷养在了这偏僻的荷塘里。
谁曾想，这恻隐之心差点惹出泼天大祸。
“啊——！杀人了！这畜生要吃人了！”
一声尖锐的嘶喊瞬间撕裂了午后的宁静。沈青瑚手里的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听见“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紧接着便是那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听着比杀猪还要凄厉几分。
落水的是周公子，沈青瑚堂姐沈青薇的未婚夫。这周家如今虽也算不上修真界的大族，但在凡俗世界里还是有些头脸的。周公子本是个好色之徒，今日借着拜访的名义，想在别院里勾搭些清雅的丫头，酒气熏熏地晃荡到荷塘边，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栽了进去。
偏偏那凶鱼崽子正饿得眼睛发绿，见有活肉送上门，哪里还会管他是谁家的公子。它张开那张还未长全却满是利齿的嘴，照着周公子的腿肚子就是一口。
“我的腿！快！快救我！”周公子在泥水里扑腾，那水原本还算清澈，眨眼间便被他搅得浑浊不堪，透出一股子猩红。那凶鱼咬住就不松口，身躯虽小，蛮力却大得惊人，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露出的白骨茬子在浑水中若隐若现，看得人头皮发麻。
沈青瑚脸色一白，顾不得藏私，掌心雷术刚要拍出去，转念一想那是她堂姐的未婚夫，若是被雷劈死，罪过更大。她只好折了一根长树枝，不顾泥水溅脏了裙摆，跳下石头去赶那鱼。
凶鱼崽子不情不愿地松了口，躲在荷叶底下，露出一双不甘心的红眼，死死盯着那个在水里鬼哭狼嚎的男人。周公子被家丁们七手八脚地拖上来时，整个人都在哆嗦。他的右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露出的部分小腿已经被啃得坑坑洼洼，若是再晚半刻，怕是真要被啃成光溜溜的骨头架子。
沈青薇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惨状。她那原本描画精致的脸瞬间扭曲，指着沈青瑚的手指抖得像是在筛糠。
“沈青瑚！你养的是什么邪物！你这是要害死我未婚夫，是要害死我们沈家吗！”沈青薇尖叫着，声音尖利得刺耳。
沈青瑚低着头，看着脚尖上的泥点，声音有些发干，但并不慌乱：“他失足落水，那鱼也是畜生，见血眼开罢了。我会请大夫为他疗伤，赔银子也是应当的。”
“赔钱？你拿什么赔！”沈青薇冲上来就要抓她的脸，却被旁边的嬷嬷死死拉住，“这若是留了疤，这婚事还要怎么算！你这养邪物害人的贱人，就该沉塘！”
事情闹到了宗祠。沈家的家主，也就是沈青瑚的大伯，坐在高堂之上，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沈家这些年家道中落，灵脉枯竭，本就是勉强维持着修真世家的空架子。如今惹了周家这等麻烦，赔偿医药事小，若是被周家借机发难，甚至联合其他势力打压，沈家这块招牌怕是就要彻底砸了。
“青瑚，”家主的声音透着疲惫和狠绝，“那鱼乃是上古凶种‘吞骨鲤’的变种，虽未长成，却已显嗜血本性。你私藏凶兽，致人伤残，按族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家门。”
沈青瑚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传来阵阵寒意。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得不像是个犯错的孩子，反而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漠然。大伯的话她听进去了，废去修为逐出家门，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真界，这就相当于判了她死刑。
“大伯伯可曾听闻东荒？”沈青瑚忽然开口，声音清脆。
家主眉头一皱：“东荒乃蛮荒之地，凶兽横行，灵气暴乱，多年前就被列为禁区，你是想自寻死路？”
“青瑚愿领家法，但请大伯伯留我修为。罚我去东荒做领主，戴罪立功。”沈青瑚语调平稳，“既然我养了凶鱼，就让我去那凶兽遍布的地方。若是死了，那是沈家清理了门户；若是活下来，东荒那块地皮虽荒凉，终究是沈家的一处领地，日后若有万一，也是个退路。”
宗祠里一片死寂。去东荒做领主，说得好听，实则就是流放送死。那地方连筑基期的修士都不敢轻易踏入，她一个练气期的小辈，带着一条吃人的鱼去开荒，无异于痴人说梦。
良久，家主挥了挥衣袖，像是甩掉什么沉重的包袱：“既如此，准了。你即刻启程，除了随身衣物和那条孽畜，不得带走沈家任何一草一木。神魂玉牌留下，自此刻起，你不再是沈家嫡系，只是东荒的一名散修领主。”
沈青瑚磕了个头，起身时没有丝毫犹豫。她转身走出宗祠，阳光有些刺眼，晃得她眼睛微眯。
她没有回房收拾细软，而是直接去了荷塘。那条凶鱼崽子还在水里游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焦躁地翻腾着身子。沈青瑚拿出一个装水的玉简，那是她唯一的储物法器，她把鱼引了进去，贴身收好。
离开沈家大门的时候，并没有人来送行。沈青薇估计正忙着安抚受了惊吓的周公子，其他族人更是巴不得把这个祸害扔得越远越好。
去往东荒的路并不好走。先是坐了三天的灵船，沿着浑浊的大河逆流而上，又换乘了在沙地上爬行的巨蜥车，最后只能靠着两条腿走。脚下的土地从绿意盎然渐渐变成了灰黄色的焦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硫磺和腐肉混合的味道。
越往东走，天地间的威压就越重。灵气狂暴而无序，像是一群疯了的野马在血管里乱撞。沈青瑚不得不时刻运转微薄的灵力来护住心脉，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地冒出，又瞬间被燥热的风吹干。
“这地方，果然不是人待的。”沈青瑚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简。那小东西在里面倒是安分，偶尔吐个泡泡，撞击一下玉简壁，像是在催促。
终于，在第七天的黄昏，她站在了东荒的边缘。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奇形怪状的岩石像鬼魅般矗立在暮色中，远处传来几声令人胆寒的兽吼，那是比吞骨鲤还要凶残百倍的存在。
沈家划给她的“领地”，就在这片荒原的最深处，一块名为黑石滩的不毛之地。据说那里曾经是一处古战场，怨气冲天，连野草都不长。
沈青瑚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坐下，拿出一块干硬的面饼，啃了一口，咽得嗓子生疼。她从怀里掏出玉简，打开封印，把那条凶鱼放了出来。
鱼在半空中扑腾了一下，落在干燥的岩石上，有些不适应地摆着尾巴。沈青瑚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狠劲。
“吃饱了没？没吃饱也得忍着了。”她伸手戳了戳鱼那硬邦邦的脑门，“以后咱俩就在这地界混。我是领主，你是护法神兽。能不能活下去，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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