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野岭，暴雨如注。
冰冷的雨水顺着岩石缝隙渗入这座破败的山洞，滴答滴答地落在一张苍白且布满褶皱的脸上。洛凡尘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漆黑的洞顶，鼻尖萦绕着潮湿发霉的苔藓味。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指尖触碰到那枚温热的劣质灵石，心中那股子绝望感便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穿越到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载寒暑，洛凡尘活得像一只惊弓之鸟。他谨小慎微，哪怕是一株百年的灵草出现在眼前，都要先观察三天三夜，确认没有陷阱才敢采摘；与人交易，永远隔着三丈远，唯恐沾染上什么因果麻烦。他甚至为了躲避仇杀，甘愿自毁根基，将修为压在炼气三重，伪装成一事无成的底层散修。
然而，这种极致的谨慎并没有换来长生大道，反而让他成了彻头彻尾的蝼蚁。
长生？那是元婴老祖才能谈论的奢望。大道？那是对天资卓越者的垂青。对他而言，每一天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这种绝望如影随形，早已浸入骨髓。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震得山洞簌簌落灰。洞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洛凡尘几乎是下意识地缩到了洞角最阴暗处，手中扣紧了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浑身的气机收敛到了极致。
一道黑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浑身浴血，左臂不知去向，断口处的血液还在往外涌，瞬间染红了地面。
“洛……洛道友……”来人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借着洞外偶尔闪过的电光，洛凡尘认出了这张脸。是赵道友，一个和他一样在底层挣扎的散修，平日里偶尔会交换些情报，关系算不得亲密，也只能说是眼熟。
此刻的赵道友早已油尽灯枯，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角落里的洛凡尘，透着一股子回光返照的执拗。
“别杀我。”洛凡尘声音干涩，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我没有什么灵石，也没有丹药。”
“不……不是……”赵道友艰难地摇着头，右手颤抖着伸入怀中，掏出一个沾血的布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抛了过来，“托孤……洛道友，我看你……虽然胆小，但……胜在命硬，且……且不曾害人。这孩子……就拜托了……”
布包滚落在地，散开一角，露出一张满是污垢的小脸。那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女童，瘦得皮包骨头，双眼紧闭，似乎是昏迷了过去。
“这？”洛凡尘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收下她……给你……这个。”赵道友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举起一枚古朴的黑铁指环，那是他身上唯一看起来有些价值的物件，“《八荒妖女录》……我的机缘……也是……这孩子的……命数……”
话音未落，赵道友的气息彻底断绝。那双瞪大的眼睛依旧望着洛凡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期盼与决绝。
山洞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暴雨拍打岩石的声响。
洛凡尘屏息凝神，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赵道友真的死了，周围也没有追兵的气息，这才小心翼翼地爬过去。他没有急着碰那具尸体，而是先捡起了那枚黑铁指环。
入手冰凉沉重，神识刚刚探入其中，脑海中便轰然炸响。
一道古老沧桑的声音，夹杂着几分戏谑与疯狂，在他识海中回荡。
“欲求长生，先入红尘。”
“大道无情，妖女有泪。”
“八荒所赐，唯真心一缕，钦慕一丝，方可逆天改命。”
紧接着，无数金色的文字如同烙印般刻入洛凡尘的记忆深处。那是一部名为《八荒妖女录》的绝世典籍，却非传统的吐纳练气之法。书中的道理极其荒谬却又透着诡异的诱惑——想要获得修为精进，想要获得天地机缘，不需要苦修，不需要顿悟，只需要去获得那些桀骜不驯、祸乱红尘的绝世妖女们的一丝真心。
或征服，或感化，或守护。
只要能让那些心高气傲、视众生为蝼蚁的红尘双姝、洛河妖仙对自己产生哪怕一丝真正的钦慕或爱意，这《八荒妖女录》便会反哺八荒气运，助他证道长生。
洛凡尘愣住了，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就是赵道友临死前托付的“遗产”？
这哪里是什么修仙秘籍，分明是一条充满粉红骷髅的登天险路。那些所谓的妖女，哪一个不是杀人不眨眼、动辄灭城灭国的狠角色？让他一个炼气三重的蝼蚁去征服她们？这简直比直接让他去死还要残忍。
他下意识地将指环扔在地上，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
可下一秒，那枚指环竟然自行漂浮起来，散发出一缕幽幽的黑光，笼罩向地上的那个瘦弱女童。
光芒之中，女童身上的污垢退去，显露出的并非什么仙风道骨，而是一道极其隐晦、却令人心惊肉跳的煞气。那煞气并非外物所染，而是源自血脉深处，仿佛沉睡的毒蛇，正缓缓睁开猩红的眼。
《八荒妖女录》的文字再次跳动，映入洛凡尘的眼帘：
“首位宿主已锁定。潜质：乱魔之体。当前状态：幼年期，饥饿，暴躁，杀意潜伏。任务：存活，并种下因果之种。”
随着文字浮现，洛凡尘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本停滞了整整五年的修为瓶颈，竟然松动了。一股精纯的灵气从指环中涌出，灌注进他的四肢百骸，炼气三重……炼气四重！
仅仅是指认了这个女童作为目标，仅仅是踏出了这所谓的“托孤”第一步，他苦修二十载都无法突破的境界，竟在瞬息间跨越。
这才是修仙。
这才是所谓的机缘。
洛凡尘颤抖着捡起指环，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麻木与绝望，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贪婪，是野心，也是对命运捉弄的无奈苦笑。
他看向地上那个刚刚苏醒的女童。
小女孩缓缓睁开眼睛。那不是普通孩童清澈懵懂的眼神，而是一种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凶狠与警惕。她蜷缩着身体，指甲虽然稚嫩，却已泛着诡异的青黑，死死盯着面前的洛凡尘，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低吼，仿佛只要洛凡尘稍有异动，她就会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遍体鳞伤，择人而噬。
这哪里是什么需要庇护的孤儿，分明是一头尚未长成的小妖孽。
洛凡尘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饼子，那是他两天的口粮。他并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放在了地上，然后退后了几步，坐了下来。
“吃吧。”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女孩警惕地盯着那块饼子，又盯着洛凡尘，确认没有危险后，才猛地窜过去，抓起饼子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吃得太急，甚至噎得直翻白眼，却始终不肯松开手。
洛凡尘看着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八荒妖女录》中描绘的那些绝世妖女的身影——仙子贪恋凡尘，魔女祸乱苍生。眼前的这个瘦弱少女，未来或许便是这八荒天地间最为恐怖的存在之一。
而他洛凡尘，一个只想苟活的底层散修，从今天起，却要踏上这条名为“养成妖女”的不归路。
若是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但若是走通了……
长生大道，便在脚下。
雨势渐歇，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微弱的光线透过洞口洒进来，照在女孩脏兮兮的脸上，也照在洛凡尘那张眉头微皱却又坚定的面庞上。
他想起了赵道友临死前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又看了看手中那枚沉甸甸的黑铁指环。
“道友托孤，遗泽在此。”洛凡尘低声自语，像是说给死去的赵道友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既然接下了这烫手山芋，那我便看看，这所谓的妖女，能助我走到哪一步。”
女孩吃完了饼子，抬起头，嘴边还沾着碎屑，眼中的凶光稍稍收敛了一些，却依旧透着股野性难驯的味道。
洛凡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前所未有的弧度。
“走吧。”
“以后，你就跟我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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