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冷。那不是凡俗界凛冬时节刺骨的寒风，也不是万载冰川上凝固的冻气，而是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死寂。这里没有空气，没有尘埃，只有虚无。楚宁站在悬崖的边缘，脚下是翻涌的云海，云海之上，悬浮着那条传说中的神阶。
这条路他走了太久。久到忘记了故乡桃花盛开的颜色，久到记不清那个在村口等他回家的老妇人最后一张脸庞的模样。他只记得手中的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换了一层又一层，那是无数次血战留下的痕迹，粗糙，磨砺，却给了他唯一的真实感。
神阶通向那座最高的神山，那是世间一切修行的终点，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彼岸。传说中，神山之上居住着主宰一切的至高神明，那里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爱恨离别，只有永恒的光明与极乐。为了这个传说，为了这虚无缥缈的“长生”，楚宁斩断了尘缘，踏碎了红尘，一步一血地爬到了这里。
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石阶并不是石头铺就的，而是由无数星光凝聚而成，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血肉上。每上一层，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强烈一分。天穹之上，那些原本静止的星辰开始缓缓转动，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带着悲悯、冷漠、高高在上的神情注视着这个试图窥探神域的蝼蚁。
楚宁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双腿。那些伤口里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半透明的灵力，那是他燃烧生命力换来的力量。他听到了声音，那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颂唱声。声音空灵悠远，像是无数童子在合声，又像是古老的乐器在共鸣。万灵在颂唱，在赞美，在迎接一个新的神明的诞生。
这声音极美，美得让人心碎，美得让人沉沦。
楚宁的脚步越来越慢。那颂唱声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试图将他拖入一个温柔的梦境。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还在山村里放牛的少年，无忧无虑，不知愁苦。又仿佛看到了死去的战友，他们浑身是血，却笑着对他说，楚宁，你要替我们活下去。
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登上神山，成为神明，那就再也不用死去了。
这是他的执念吗？还是这神山为了同化他而编织的谎言？
楚宁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神阶的中段，距离神山的山顶只有一步之遥。此时，神灵所化的星辰已经将他完全围绕，璀璨的星光在他的脚下铺开，形成了一条通往至高天座的辉煌大道。四方天下，万物生灵的祷告声汇聚成河，冲刷着他的身体，试图洗去他身上属于凡人的最后一丝浊气。
至高天张开了怀抱。那光芒温暖而神圣，似乎只要他再迈一步，就能彻底脱离凡胎，获得永生。
楚宁抬起头，看向那至高天的深处。那里坐着无数尊神像，他们面目模糊，却又似笑非笑。他们看着楚宁，就像看着一只终于跳出了火坑的飞蛾。
突然间，楚宁笑了。
他的笑很难看，牵动了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让整张脸显得扭曲而狰狞。这笑声在这神圣的颂唱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在坚硬的铁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颂唱声戛然而止。
周围的星辰似乎因为这一声笑而闪烁了一下，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似乎也感到了一丝困惑。为什么？为什么不跪拜？为什么不感激？为什么不欢呼？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耀。
楚宁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永生……极乐……”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当我的村子被妖魔屠戮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当我的战友为了掩护撤退而惨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当世间大旱，易子而食的时候，你们这所谓的极乐，又在哪里？”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神域中回荡，带着一股滔天的怨气和杀意。
“你们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你们要信徒供奉香火，要世人献祭鲜血，换来你们这所谓的‘万世太平’。但这太平，是建立在无数尸骨之上的！是建立在百姓的绝望之上的！”
周围的星光开始变得凌乱，仿佛感受到了他身上爆发出的恐怖气息。
“神？若是神便是这般模样，若这登天之路便是一条吃人的路……”楚宁猛地直起腰，眼中的光芒不再是之前的迷茫与疲惫，而是变成了两团燃烧的烈火。那是凡人的怒火，是绝不屈服的战意。
他缓缓抬起右脚。
这只脚穿着破旧的草鞋，沾满了凡间的泥土和神域的星尘。此刻，这只脚悬在半空，对着那铺满星光的神阶，对着那通往至高神座的最后一步。
所有的星辰都在颤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那我楚宁，宁可不登天！”
轰！
他的脚重重落下。
不是迈向上一级台阶，而是狠狠地踩在了脚下的神阶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是万古不灭的星光碎裂的声音。那看似坚不可摧、承载了无数修行者梦想的神阶，竟在这一脚之下，如脆弱的琉璃般崩裂。璀璨的星光炸裂开来，化作无数锋利的碎片，割裂了四周的虚空。
天星尽颤。
原本有序运转的星斗瞬间失去了控制，它们像是受到了惊吓，疯狂地摇曳、碰撞。天空中传来了鬼神夜嚎般的声音，那是神域法则崩塌的哀鸣，是无数依赖神阶存在的灵体发出的惨叫。
神山震动，至高天的怀抱猛地收紧，变成了充满敌意的禁锢。无数道雷霆从虚空中劈下，想要将这个亵渎神明的凡人轰成齑粉。巨大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下，试图将楚宁的脊梁压断。
但楚宁没有退。他反手握住了背后的刀柄。
那是一把黑色的长刀，刀身锈迹斑斑，没有任何神光流转，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这把刀，杀过妖魔，斩过贪官，劈过不公。它沾染过太多的血，见证了太多的泪。它是一把属于凡人的刀，是一把不祥的刀，也是一把正义的刀。
“当！”
长刀出鞘，发出一声龙吟般的怒啸。刀光并不耀眼，漆黑如墨，却将那劈下的雷霆一刀两断。黑色的刀气冲天而起，如同一只黑色的巨龙，撞向那虚伪的至高天。
楚宁拔刀，他跃起。
他在漫天崩塌的星光中怒吼，他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每一个生灵的耳边炸响。
“这天若压我，我便劈开这天！这地若拘我，我便踏碎这地！这所谓的神明若视我等为草芥，那我便做那斩神之人！”
他的身躯在燃烧，他的灵魂在咆哮。他没有神力，但他有比神力更强大的东西——那是凡人面对不公时敢于挥拳的勇气，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刀光划破了虚空，划破了那层隔绝天地的屏障。那一刻，漫天的星辰都黯淡了下来，唯有那道漆黑的刀光，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他冲破了束缚，冲向了那高高在上的神座。不是为了篡位，不是为了成神，而是为了砸碎这吃人的世道。
在那刀光即将触及至高天的瞬间，楚宁回过头，看向脚下的云端。虽然他看不清，但他知道，在那云层之下，在那广袤的大地上，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有他在乎的，有他不认识的，有正在受苦的，也有正在反抗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对未来最美好的期许，也是最决绝的宣战。
“天星尽摇时，万世太平日！”
声音穿透了神域，穿透了云层，响彻在天地之间。
那一刻，大地上的人们仿佛看到了一颗流星划破长夜，那不是灾难的预兆，而是黎明的曙光。旧的秩序在崩塌，新的希望在废墟中升起。楚宁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璀璨的星光和毁灭的刀芒中，但他的话，却如同一颗种子，埋进了每一个不甘命运摆布的灵魂里。
神山崩塌，神阶尽碎。但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在凡人的脚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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