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白玉阶上长满了一层细细的青苔，这在天律里是重罪，可如今没人来管了。许元赤着脚踩在上面，脚底传来湿滑且冰凉的触感。他抬起头，头顶是那一成不变的苍穹，脚下是云海翻涌的深渊。这里的时间是粘稠的，像是一潭死水，缓缓地、痛苦地流淌。天上一年，地上一日，这原本是凡人羡慕的长生久视，可在许元看来，这分明是把人关进了一座由静止构成的牢笼。
这几千个天年，对下界而言只是几千个日夜，却足以让许元把每一块地砖的纹路都数得清清楚楚。天庭里只有他一个人了。以前那些热闹的飞升者，那些在蟠桃会上醉酒的神仙，那些威风凛凛的天将，都不知去了哪里。有人说他们去更高维度的世界了，有人说他们寂灭了，许元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里空荡荡的，静得连心跳声都像雷鸣。
无聊透顶的时候，许元便会趴在南天门的缝隙处往下看。下界多好啊，那是流动的画卷，是沸腾的汤锅。下面的人想上来，上面的人想下去，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就像这云泥之别。
他在云端看到了一位老僧。那是在灵鹫山的绝顶，风雪如晦，老僧披着破烂的袈裟，盘坐在一块被风蚀得如犬牙交错的石头上。老僧的眉毛胡须上结满了冰霜，他双目微闭，嘴唇却不停地翕动。他在问天，问道，问这世间究竟有没有一种法门可以超脱这皮囊的苦痛。每一次发问，都伴随着一阵山风的呼啸，仿佛天地都在嘲笑他的痴愚。许元看了他三百年，看着那块石头被他盘坐出了两个深深的凹坑，看着老僧从壮年变成垂暮，最后只剩下一副枯骨依然在风雪中屹立不倒。那份执念，冷得像这九重天上的寒玉。
他又看到过一位儒者。那是在江南烟雨蒙蒙的庭院里，儒者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翻着泛黄的经卷。雨水顺着伞骨滴落，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他在寻找治世的大道，也在寻找飞升的契机。他以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更以为书中自有通天梯。许元看着他把那一屋子的书读烂了，把墨汁磨干了，头发从乌黑读成了花白。儒者常常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中充满了对“上界”的向往，仿佛只要飞升了，就能求得心中的真理。可他不知道，真理不在天上，真理在那些发霉的书页里，在他脚下的泥土里。
最让许元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帝王老了，他的脊背不再挺拔，眼中的光芒也如同风中残烛。他召集了天下方士，在宫中架起巨大的丹炉。烟熏火燎中，帝王凝眉，他死死盯着那炉中跳动的火苗，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延续。龙女在东海垂泪，为了父亲的苦痛，也为了这世间所谓的情劫。帝王想飞升，不为长生，只为守住那万里江山，为了那永远填不满的欲望沟壑。许元看着丹炉炸裂，看着方士被推出去斩首，看着帝王在绝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最后化为黄土一抔。
世间安有飞升法？一问苍天二问卿。苍天不语，许元不想答，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下界的人活得热气腾腾，哪怕是痛苦，也是鲜活的痛苦。他们为了爱恨情仇纠缠不清，为了荣华富贵头破血流，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耗尽一生。那才是活着的滋味，那是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的汤。
许元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他环顾四周，这空旷死寂的天庭，这冰冷的玉石栏杆，这毫无温度的神座。这一切都索然无味。既然下面的人拼命想挤进来，那就让给他们吧。这牢笼一样的仙班，谁爱坐谁坐去。
他走到南天门的边缘，那是绝对禁止跨越的界限。风从脚底吹上来，带着凡间特有的烟火气——有刚出锅的包子味，有河边洗衣的皂角味，有春日里腐烂落花和新生青草混合的味道。这味道冲进许元的鼻腔，让他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仙心，竟然产生了一丝久违的悸动。
“大家都想飞升，你下界了？”似乎有一个空灵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带着几分戏谑和不解。
许元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狰狞却又无比畅快的笑容。他没有回头看那高耸入云的宫殿，也没有去想坠落之后是否会魂飞魄散。他只是轻轻地向前迈了一步，像是迈过一道门槛，又像是扔掉一件沉重的包袱。
身体急速下坠，云层像白色的纱帐一样被撕碎。狂风在他耳边尖啸，像是一万把乐器在合奏。失重感让他感到眩晕，但这种眩晕让他觉得真实。他看到了连绵起伏的群山，像大地的脊梁；看到了奔腾咆哮的江河，像大地的血脉；看到了如蝼蚁般攒动的人群，那是这世间最生动的注脚。
在下落的过程中，他剥离了那一身金光闪闪的仙气，就像剥掉一层层厚厚的冬装。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第一缕真实的空气，当他感受到肌肤被微风拂过的微凉，他知道，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了。
他落在了一处喧闹的集市上。正是午时，阳光有些刺眼，尘土在光柱中飞舞。周围的人并没有注意到凭空多出来的这个男人，大家都在忙着生计。卖菜的小贩在吆喝，卖肉的屠夫在砍骨，几个孩童手里拿着糖葫芦追逐打闹。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汗臭、香烛和饭菜的味道涌入肺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不再是玉石般的完美无瑕，而是有着粗糙的纹理和指甲缝里的泥土。他觉得这才是手，这才是可以抓得住生活的手。
“包子！刚出锅的肉包子！”一声吆喝传来。
许元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窘迫。他饿了，一种来自胃部深处真实的痉挛感提醒他，他现在是个凡人。这感觉真好，比吞服一万颗蟠桃都要来得真实。
他拦住那个挑着担子的老丈，有些局促地问道：“老人家，这包子……能赊账吗？我这人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安家。”
老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眉宇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不像是个赖账的人，便爽朗地笑了笑：“赊什么账！看你也是个落难的读书人模样，这包子送你两个，权当是交个朋友！”
热乎乎的包子塞进手里，面皮的温热透过掌心传遍全身。许元咬了一口，肉汁四溢，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他大口咀嚼着，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这时，街角处走来一个游方道人，手里拿着个破幡，上面写着“指路迷津”。那道人看到许元，眼睛一亮，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这位小哥，我看你骨骼惊奇，印堂发光，似有仙缘缠身，贫道这里有一本《太上感应篇》，只需十文钱，便可助你早日得道飞升，享长生之福……”
许元听着这熟悉的套话，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震得街边的房梁似乎都在抖动，惊飞了屋顶的一群麻雀。道人被笑得摸不着头脑，以为遇到了疯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许元一边笑，一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飞升？去那个只有一个人的鬼地方？那群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那是多大的笑话。
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看着这熙熙攘攘的人间，看着那些为了几文钱斤斤计较的商贩，看着那些为了功名利禄奔波的官吏，看着那些为了情爱垂泪的少年。这些人都在仰望星空，都在渴望云端，而许元，这个刚刚从云端坠落的人，只想在这泥泞的大地上打个滚。
夕阳西下，将集市染成了一片金黄。许元迈开步子，混入了人流之中。他不需要方向，不需要目的，只要在这滚滚红尘中，作为一个普通的人，活下去，这就够了。至于那些还在仰望苍天的人，就让他们去问吧，问那苍天，问那卿卿，问问那不可得的长生。至于他，许元，他要去尝尝那酒肆里的女儿红，去看看那勾栏里的百戏，去经历那生老病死，去感受那痛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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