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的秋风刮得人格外生疼，卷着黄沙漫天盖地，像是要将这关中大地一口吞没。陈舟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手里的横刀早就卷了刃，刀身满是豁口，暗红色的血顺着血槽滴答滴答地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像是拉破了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地上躺着三具尸体，全是身穿黑衣的莽汉，手底下全是练家子，却终究还是倒在了陈舟这把并不算名贵的刀下。这是他离开长安后的第五场恶战，也是他所谓江湖历练路上的三只小怪。虽然赢了，但只有陈舟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对方的刀尖离他的喉结只有不到一寸。
他蹲下身，在领头黑衣人的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和一块令箭。令箭通体乌黑，上面刻着一只狰狞的鬼头，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陈舟皱了皱眉，这东西他在市井传闻里听过，那是安禄山亲卫腰间的信物。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东边，那里是范阳的方向，也是如今大唐风云变幻的源头。
这少年本打算只是去洛阳看看牡丹，顺便找几个形意拳的高手切磋切磋，完成自己那所谓的“江湖升级”计划。谁知道这一路走来，并不像话本里写的那么逍遥快活。这一刀砍下去，似乎是把自己卷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里。
处理完伤口，陈舟牵过藏在沟壑里的老马，继续向东。过了这函谷关，前面的路就是一马平川的中原腹地。
几日后，洛阳城的繁华超出了陈舟的想象。天子驾临，百官相随，这东都的气派比之长安也不遑多让。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胡商牵着骆驼队穿过人群，驼铃声声，混着酒肆里传出的胡旋舞曲，奏出了一曲盛唐的霓裳羽衣。
陈舟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刚把行囊放下，就听见楼下大堂里有人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剑圣裴旻的关门弟子前几日入了城，说是为了那传说中的山河图而来。”一个粗豪的汉子一边啃着羊腿一边说道。
“什么山河图？那不是早就失传了的玩意儿？”另一人接话。
“嘿，这你就不懂了，听说那图里藏着前隋留下的宝藏，更有道家修炼的秘籍，如今各路英雄豪杰都盯着呢，甚至连那位青莲居士都被惊动了。”
陈舟耳朵一动，青莲居士，那可是他最仰慕的诗仙李白。他原本只是想来这红尘里打怪练级，如今看来，这洛阳城才是最大的副本。他当下决定，不去寻那些形意拳的掌门了，先去会会这江湖风云。
夜色渐深，洛阳城的灯火却愈发璀璨。陈舟换了一身劲装，横刀别在腰间，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南的醉仙楼。这里是洛阳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是今晚各路人马聚集的焦点。
刚靠近醉仙楼，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楼顶的瓦片上隐约有人走动的声音，四周的巷口里也藏着不少高手。陈舟屏住呼吸，利用草丛的掩护，像一只狸猫般翻上了二楼的露台。
二楼雅座，并没有想象中的刀光剑影，只有一个白衣醉汉，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桌上放着一把酒壶，几盘残羹冷炙，还有一张铺开的宣纸。
陈舟悄悄靠近，正欲看清那纸上画的是什么，窗外突然破风声大作。三道寒光直逼那白衣醉汉的后心。陈舟想都没想，手中横刀出鞘，一招“横扫千军”格挡出去。
“铛铛铛”三声脆响，火星四溅。陈舟只觉得虎口发麻，那袭来的暗劲大得惊人。定睛一看，三个蒙面人手持鬼头刀，眼神狠辣，正是他在路上遇到的那种黑衣人的同伙。
“哪儿来的野小子，坏大爷的好事！”为首的蒙面人低吼一声，再次挥刀砍来。
陈舟此时不敢大意，将自己这一路磨练出来的刀法施展得淋漓尽致。他在狭窄的雅间里腾挪跌宕，既要护住那醉汉，又要抵挡三人的围攻。刀光剑影间，桌椅板凳碎了一地。
就在陈舟渐渐招架不住的时候，那个趴在桌上的醉汉突然动了。只见他随手抄起桌上的酒壶，也不见如何作势，那酒壶便化作一道白光飞出，直直地砸在为首那人的面门上。
“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飞出去。紧接着，醉汉大袖一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酒气喷薄而出，剩下的两个蒙面人竟然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陈舟看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醉拳，分明是绝顶的高深内功。醉汉打了个哈欠，坐直了身子，一双迷离的醉眼上下打量着陈舟。
“小娃娃，刀法还凑合，就是力气小了点，像只没吃饱的病猫。”醉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磁性。
“晚辈陈舟，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陈舟抱拳行礼，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救你？我是嫌他们吵着我睡觉。”醉汉摆了摆手，抓起酒壶晃了晃，见空了，有些扫兴地撇了撇嘴，“对了，你刚才看那张图看那么入神，能看懂么？”
陈舟低头看向那张宣纸，只见上面画的是一幅残缺的山河图，笔触苍劲有力，但最诡异的是，图上的山川河流走势，竟然与大唐的舆图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地方标注着诡异的符文。
“晚辈眼拙，只看出这图似乎指向范阳一带。”陈舟老实地回答。
醉汉眼中精光一闪，随手将那图揉成一团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竟然咽了下去。陈舟大惊失色，这可是无数人想要争夺的宝物。
“图是假的，真的东西在心里。”醉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残渣，“安胖子在范阳磨刀霍霍，这大唐的盛世快到头了。你小子既然卷进来了，就别想全身而退。这江湖的水，比你的刀还要冷。”
说完，醉汉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消失在窗棂之外，只留下一句吟诗声在夜空中回荡：“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陈舟站在满地狼藉中，怔怔出神。他终于明白，自己追求的所谓“打怪练级”，在这滚滚的历史洪流面前显得多么幼稚。今晚这一战，让他窥见了一个惊天秘密的冰山一角。那山河图是假的，但醉汉嘴里的话却是真的。范阳的安禄山，正在酝酿一场足以吞噬整个帝国的风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为了武学秘籍出来的懵懂少年了。他必须走下去，去看看这大唐的山河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去看看那些只存在于史书上的名字，究竟是如何在乱世中沉浮。
陈舟捡起地上的一块碎裂的木片，上面似乎沾着一点墨迹，那是刚才被醉汉吃掉的图纸上掉落的。他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吹灭了桌上的蜡烛。窗外，月色如水，照得这洛阳城一片惨白。
第二天清晨，陈舟背上行囊，走出了洛阳城门。他没有回长安，也没有去江南，而是调转马头，向着北方的燕赵大地奔去。那里，有更强大的“怪物”在等着他，有更广阔的“地图”需要他去开启，而那个关于大唐盛世的终极秘密，也正静静地等待着被揭开。
路途遥远，风沙漫天，但少年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这江湖路漫漫，终究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马蹄声碎，溅起一地烟尘，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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