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云孕得千峰雨，吐雾涵收万仞山。高卧苍崖星斗近，兴霖碧落水天闲。
这首诗在伏龙坪流传了不知多少岁月，起初只是樵夫猎户口中劝诫行人的谚语，后来成了地方志里的一笔注脚。而这一切的源头，都在那片终年云遮雾绕的桃花林深处。那里卧着一尊螭龙石雕，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匠人留下的杰作，也不知道它在风霜雨雪里沉默了多久。
那尊螭龙石雕，盘踞在一块突兀而出的青黑巨岩上，身长约莫三丈，鳞片虽是石头雕琢，却在千百年的抚摸下生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它的头颅高昂，龙须飞扬，双目虽无瞳孔，却仿佛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起初，它只是死物，是路过的旅人歇脚的凭依，是顽皮孩童攀爬的玩物。直到有一日，雷声滚滚，一道紫电撕裂长空，直直劈向那块青黑巨岩。
那一夜，伏龙坪的守林人都听见了非同寻常的龙吟声，沉闷而悠长，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云端之上。
自那雷劫之后，这螭龙石雕便不再只是石头了。它有了意识，虽迟缓却清晰。它感受到了雨水顺着石鳞滑落的凉意，感受到了桃花落在龙脊上的重量，更感受到了泥土深处灵脉的搏动。它发现，世界竟然这么大，不仅仅只有眼前这片桃林和头顶这方寸天空。
它开始思考。既然它能从浑浑噩噩的死物中苏醒，那是不是意味着它也能像传说中那些腾云驾雾的存在一样，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它想成仙。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夫精怪者，乃天地间飞潜动植、金石古器，久历年岁，感召日月山川之精华，因而通灵化形者也。它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经义，但本能地知道，它需要吸纳日月精华，需要吞吐山川灵气。
于是，在每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螭龙便会微微昂起头颅，静静地吸纳着月华。它的身体不再僵硬冰凉，而是逐渐透出一股暖意。桃林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钻入那些石刻的纹路之中。
它的或动或植，或死或生，既不再是纯粹的死石，也尚未真正拥有血肉之躯。得道则能幻化，晓人意，具神通。它开始能听懂林间鸟兽的言语，能感知到百里之外行人的喜怒哀乐。它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非正非邪，居于神人妖鬼之间。它没有神佛那种普度众生的宏愿，也没有妖魔鬼怪那种嗜血好杀的戾气。它只是想看看那个所谓的仙界究竟是何模样。
几百年过去了，伏龙坪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当年的守林人早已化作黄土，唯有那株老桃树愈发粗壮。螭龙的灵识越来越强，它的身体甚至在深夜里泛起淡淡的红光，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石而出，化作真龙。
然而，成仙之路并不平坦。
这一日，伏龙坪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是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道人，背负长剑，眉宇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道人名为叶尘，乃是名门正派玄真宗的执法长老。他一路追踪妖气而来，并在桃花林外停下了脚步。
叶尘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片妖异的桃林。正值盛夏，桃花却开得如火如荼，且花香浓郁得有些呛人，显然是有妖邪之物在此盘踞。他拔剑出鞘，剑身清光流转，寒气逼人。
“何方妖孽，在此作祟，还不速速现身受死！”叶尘一声厉喝，声如洪钟，震得林中落叶纷飞。
石雕上的螭龙缓缓睁开了眼——如果那两团幽幽亮起的灵光可以称之为眼睛的话。它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威胁。它并没有作祟，这几百年来，它甚至偶尔还会施展法力，为附近的百姓驱赶虎狼，或是降下甘霖解救旱情。在它的认知里，它从未害人，为何要遭此杀戮？
叶尘见无人应答，怒意更盛。他手腕一抖，长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那尊石雕。剑气纵横，削断了无数桃枝，漫天花瓣如雨般落下。
螭龙心中惊愕，随即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它本无意与人为敌，但此人咄咄逼人，毁坏它的栖身之地，更是要断绝它的长生大道。其性非正非邪，居于神人妖鬼之间，或报恩，或作祟，皆随其本心因果。今日之因果，便是这道人欺上门来。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石鳞的瞬间，一道浓重的白雾突然从巨岩下涌起。那雾气并非寻常水汽，而是螭龙吸纳了千载寒潭之气所化。瞬间，白雾吞没了整个桃花林，叶尘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神识也被这浓雾阻隔。
“雕虫小技！”叶尘冷哼一声，剑势不减，试图斩破迷雾。
然而，他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泥潭。四周的雾气仿佛有了生命，缠绕在他的剑身上，阻滞着他的动作。更可怕的是，他听到了龙吟声。那声音不像是通过耳朵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中炸响，震得他气血翻涌。
螭龙并未化形离体，它只是操控着这山川之势。它高卧苍崖星斗近，这里是它的主场。它引动风雷，乌云瞬间遮蔽了月光，桃林上空电闪雷鸣。
叶尘这才惊觉，这并非寻常妖物，而是聚天地山川之灵而成的精怪。他不再托大，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上，使出了本门绝学“太乙分光剑”。剑光大盛，如同烈日当空，硬生生在浓雾中撕开了一条裂缝，斩向那石雕的七寸之处。
“轰”的一声巨响，石屑纷飞。青黑巨岩被剑气斩出一道深痕，但那螭龙石雕却并未碎裂，反而像是活过来一般，整个身体蠕动了一下。
螭龙感到了疼痛。这是它拥有灵识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清晰的痛楚。但这痛楚反而让它更加清醒。它明白了，所谓精怪，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真者眼中，不过是异类，是邪祟，是必须要铲除的对象。无论它多么向往仙道，在它化作金身之前，它始终被视为妖。
既然如此，那便斗上一斗。
它不再只是被动防御。它将这数百年来积攒的灵力尽数爆发出来。原本静止的桃林突然狂风大作，无数落花化作锋利的飞刃，铺天盖地地袭向叶尘。地上的石块也纷纷悬浮，汇聚成一条石龙的虚影，在雾气中翻腾咆哮。
叶尘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妖物竟能操控整个山林。他一边挥剑抵挡飞花与碎石，一边试图寻找退路。但那浓雾仿佛无穷无尽，无论他往哪个方向冲，最终都会回到那尊石雕面前。
这哪里是斗法，分明是这山林本身在排斥他。
螭龙没有杀心。它只是想逼退这个强敌。它看着叶尘在迷雾中狼狈躲窜的样子，心中并没有复仇的快感，反而生出一丝悲悯。人也好，妖也罢，在这天地间挣扎求生，究竟有何不同？
叶尘越战越心惊，他的灵力正在急速消耗。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今日怕是要折在这里。他猛地咬紧牙关，祭出了一张金光闪闪的符箓。那是玄真宗的掌门符印，可召唤护山大阵降临一瞬之力。
符箓燃起，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瞬间冲散了迷雾，将那石雕笼罩其中。强烈的灵压让螭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它感觉自己的灵识正在被这股浩然正气压制，仿佛要被强行驱散回石躯之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螭龙做出了一个决定。它没有硬抗，而是放弃了对外物的操控，将所有的灵力内敛，沉入石雕最深处，假死过去。
同时，它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引动周围的水汽化作一场暴雨。大雨倾盆而下，浇灭了符箓的金光，也冲刷着满地的狼藉。
叶尘虚脱地跪倒在地，大雨淋透了他的衣衫。他看着那尊再次变得沉默不语的石雕，那股嚣张的妖气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满身的沧桑与古朴。
“难道……是我错了吗？”叶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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