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风有些冷，穿透过层层叠叠的明黄色帷幔，直往骨头缝里钻。黄炎坐在那张宽大得过分的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上的龙头。那龙头金漆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就像他这看似巍峨实则岌岌可危的江山。
年近不惑，黄炎才真正明白“天高地厚”这四个字的讽刺意味。他起于草莽，斩关夺隘，血战十年，终于坐上了这把椅子。可就在他登基的那一夜，借着祭天的大火，他无意中窥见了天幕边缘的一道裂痕。那不是神灵的注视，而是一双冷漠至极的巨眼，正像看着笼中斗兽一般俯瞰着这片大地。
原来，这金碧辉煌的大乾皇朝，不过是修真者眼中的一处“小洞天”，一个圈养着凡人与妖魔的试验场。
那些所谓的天外之人，隐匿在云端之上，时刻准备收割这方天地的气运。而在这金銮殿之下，在这深不见底的后宫之中，亦藏着另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妖邪狐媚，化作绝色佳人，潜伏在枕边，贪恋着帝王的龙气，也企图在这方将被收割的天地里谋取一线生机。
黄炎闭了闭眼，感受着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骚动。今夜，这出戏该唱到高潮了。
“陛下，后妃乃是妖邪所化！”
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了殿内的死寂。老丞相林钟颤巍巍地跪在阶下，花白的头发散乱开来，手中高举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的惊恐交加，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则在袖中暗自握紧了拳头。这并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及后宫有妖，但却是第一次有人在大朝之上，拿着实证逼宫。
黄炎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林钟佝偻的背影，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他知道，此刻天幕之上，那些贪婪的视线正聚焦于此。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正等着看这出“人与妖”的闹剧如何收场。若是他也惊慌失措，或是大开杀戒，恐怕这小洞天的屏障就要提前崩塌，外面的镰刀便会挥进来。
“一派胡言！”黄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丞相老糊涂了，后宫佳丽皆是出身名门，经过层层选拔，怎会是妖邪？”
“陛下！老臣有凭据！”林钟悲愤交加，将手中的铜镜举得更高，“此乃照妖镜，乃先皇传家之宝，专门用来镇邪祟。老臣夜观天象，见妖气冲天，直逼紫微星，才冒死死谏！”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几名贴身太监想上前搀扶老丞相，却被黄炎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看着林钟那双浑浊却充满赤诚的眼睛，心中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若是放在不知情时，他或许会被这份忠心感动，甚至会依言清理后宫。但现在，他太清楚了，这些妖狐反而是他对抗天外之人的筹码。
“哦？照妖镜？”黄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缓缓站起身来。龙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林钟面前。
林钟激动得浑身颤抖，以为皇帝终于醒悟：“陛下，只要将此镜对准后宫，那妖邪便无所遁形！”
黄炎低下头，看着那面铜镜。镜面映出他略显苍老的脸，还有眼角那几道深刻的皱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镜身。
“丞相，你可知朕为何迟迟不动？”
林钟一愣，抬起头望着这位他辅佐了多年的君主。
“因为朕早就知道了。”黄炎淡淡地说道。
林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陛……陛下既然知晓，为何……”
“为何不杀她们？”黄炎转过身，目光扫视着群臣，语气变得森寒，“因为朕不需要这破镜子来告诉朕，谁是人，谁是妖。”
他猛地抬起右手，运起那一丝他在洞天裂隙中偷学的微末法术，双目之中隐隐有金光流转。法目识神开启，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那些平日里端庄秀丽的后妃影像，此刻在他眼中暴露出原形。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在殿内虚幻地摇曳，尖尖的狐耳在发间若隐若现，妖媚的狐眼中透着对权力的渴望和对生存的恐惧。
满朝文武在皇帝的威压下不敢喘息，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维度里，黄炎正与那些后宫的妖邪进行着无声的对峙。那几只藏在大殿暗处的狐妖，此刻正瑟瑟发抖，她们以为帝皇终于要动手了。
然而，黄炎却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诡异。他看着那些惊恐的狐狸，看着天幕之上那些因他的反应而稍显困惑的视线，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棋局。
“丞相，你看看这大殿，看看这天下。”黄炎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虚幻的繁荣，“这世间，人心比妖魔更恶，鬼魅比权贵更真。她们纵然是妖，可在朕的眼中，却比这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心怀鬼胎的众人，可爱得多。”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钟，眼中的金光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慵懒。
“后宫哪有什么妖邪，都是取悦朕的小把戏罢了。”
黄炎伸出手，轻轻将林钟手中的照妖镜按了下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衣上的灰尘。
“朕是天子，这天下都是朕的，几只想讨好朕的小狐狸，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反倒是有些人，拿着块破镜子，就想动摇朕的江山，这才是真正的居心叵测。”
林钟呆若木鸡，手中的铜镜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碎片四溅，映照出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孔。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位曾经英明神武的帝王，为何会变得如此昏聩，竟然包庇妖邪。
“传朕旨意。”黄炎没有再看地上的碎片一眼，转身向着龙椅走去，背影孤寂而决绝，“丞相林钟，年迈体衰，精神恍惚，即日起致仕，回乡颐养天年。”
“陛下……”林钟绝望地呼喊，却被两名侍卫架起，拖出了大殿。
大殿外，雷声隐隐，似乎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黄炎重新坐回龙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知道，林钟这一走，清流一脉必将对他失望透顶。但他别无选择。在这小洞天之中，若是没有妖邪的妖力相助，他这凡人之躯根本无法对抗天外之人的神念。那些狐妖虽然贪吃龙气，但她们更怕死，更怕洞天破碎。只要利益一致，妖便是最好的利刃。
至于那些天外之人……
黄炎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殿顶，直视那苍穹之上的巨眼。
“你们想看戏，朕就陪你们演。”他在心中冷冷地说道，“只不过，这戏的结局，由不得你们定。”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竟似一只蛰伏的巨兽，正准备张开獠牙。而在后宫深处的阴影里，几双闪烁着微光的眼睛正偷偷注视着这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加深沉的讨好与依附。
这小洞天虽小，却也是牢笼。黄炎知道，要想冲破这牢笼，他不仅要比人更狠，还要比妖更妖。今夜，不过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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