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只有远处几点寒星挂在天边，像是窥视人间鬼蜮的眼。荒野之上，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这里不是李治熟悉的故乡，而是一个光怪陆离、凶险万分的方外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与血腥交织的气息，那是死亡特有的味道。李治瘫坐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前，身上裹着不知从哪扒来的麻布衣衫，满脸泥污，眼神中却透着初临此地的惊惶与迷茫。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现代都市的喧嚣中睡去，一睁眼却到了这个鬼地方。
四周静得可怕，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更添几分阴森。李治裹紧了衣衫，却依旧挡不住透骨的寒意。这寒意并非全来自气温，更多是源自这个世界的本质。这里的江湖，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而是旁门左道兴盛至极，三教九流百无禁忌的修罗场。
他听路过的行脚商谈论过，这世间有五斗米道，能用符水咒法治病，更能驱使鬼神杀人于无形；有湘西赶尸人，摇动摄魂铃，让客死他乡的游子行尸走肉般还乡入土；更有那苗疆的痋术降头，草鬼婆养的小蛊能噬人心肝；南方的神打傩戏，请神上身，舞动刀枪，却不知请来的是神是魔；还有人修那七窍藏鬼的邪术，将厉鬼囚于体内，借鬼力通神；甚至有过阴走脚的能人，魂魄离体，游走阴阳两界。
李治初来乍到，本想着小心翼翼地在这乱世中苟且偷生，哪怕是做个低贱的杂役，只要能活下去便是。然而，随着他在这红尘浊世中跌跌撞撞地行走，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悚感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啃噬着他的理智。
那是他在路过一处乱葬岗时的感觉。那天月黑风高，一群身穿黑衣、头戴斗笠的赶尸人押送着几具跳尸经过。李治躲在草丛中大气都不敢出，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清了其中一具行尸的脸。那是一张干枯扭曲的面容，额头一道狰狞的伤疤。李治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伤疤的位置，和他记忆中自己儿时磕碰留下的印记一模一样。不，不仅仅是位置，就连那眉眼的走势，颧骨的凸起，分明就是他自己。
他想，或许是巧合，这世间相像之人何其多。
可这仅仅是个开始。
几日后，李治流落到一座边陲小镇。镇上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几十年前那场惨烈的边关之战。他说起那位统领千军的将领，那是怎样的一位英雄人物，手持长枪，血染战袍，最终马革裹尸，壮烈牺牲。说书先生绘声绘色，甚至还画了一幅画像挂在堂上助兴。
李治端着茶碗的手在微微颤抖，茶水泼洒出来，烫红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那画上的将军，铁面虬须，眼神坚毅，虽然画风不同，但那五官轮廓，那鼻梁上的细微骨节，分明就是李治自己。他能感觉到那画中人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纸背，死死地盯着他，那是来自另一个时空、另一个身份的自己，充满了悲壮与不甘。
他逃离了茶馆，心中翻江倒海。这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何这世间死去的英雄、殒命的武者，面孔都长着他李治的模样？
这种恐惧在一次偶然的游历中达到了顶峰。李治为了躲避仇杀，误入了一座深山古刹。古寺年久失修，墙壁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壁画。那些壁画描绘的是飞天仙神，佛祖拈花，罗汉降魔。色彩虽然黯淡，却依旧透着一股庄严宝相。
李治点燃火折子，一步步走向大殿深处。火光摇曳，映照在墙壁之上。他一步步走着，瞳孔却骤然收缩。壁画上的那些飞天，那些仙神，那一颦一笑，那眉心的朱砂痣，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全都是他的脸。有的慈眉善目，有的怒目圆睁，有的悲天悯人，有的诡异狰狞。成百上千个“李治”在墙壁上看着他，仿佛一场盛大而诡异的欢迎仪式。
而在大殿的正中央，坐化着一尊九世僧陀。那金身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枯骨。李治颤抖着走近，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那尊僧陀的法相。那是一张面容平静的枯脸，闭目沉思，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依然是那张脸，依然是李治的脸。
这一刻，李治终于明白，也终于绝望。他骇然发觉，这看似繁华热闹、红尘滚滚的世道，竟然是一座埋葬他自己的巨大坟场。
这哪里是什么陌生的异界，分明就是他的尸骸陈列馆。
他回头望去，来时的路一片漆黑。那些市坊间流传的鬼怪志异，那些民间传说中恐怖的厉鬼、可怜的冤魂，细细想来，哪一个不是在讲述着他的死法？有的书生被狐妖迷惑至死，那书生是他；有的樵夫误入仙洞被炼成丹药，那樵夫也是他。
生前，他是那被炼成行尸的武者，身不由己，沦为傀儡；沙场上，他是那马革裹尸的将领，热血洒尽，化作枯骨；天上，他是那壁画描绘的飞天仙神，受万人香火，却难逃寂灭；寺院里，他是那坐化的九世僧陀，求了一辈子佛，修来一身尘埃。
李治跪坐在那具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僧陀枯骨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笑。笑声在空荡的古寺中回荡，惊起了栖息在房梁上的几只寒鸦。
原来，所谓修仙，不过是与死亡的交易；所谓长生，不过是无数次死亡的堆叠。这一世，他李治又来了。他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穿越者，他是这无数个死亡碎片中重新凝聚的意识。
他站起身，擦干眼角的泪痕与脸上的泥污。既然这红尘浊世是埋葬自己的坟场，那么既然来了，便不再做那任人宰割的尸骸。他要在这满是死尸的世界里，杀出一条活路。
旁门左道又如何？百无禁忌又怎样？五斗米道能炼尸，他便炼这天地万尸；赶尸还乡能驱鬼，他便驱这心中诸魔。
李治推开古寺厚重的大门，门外风雨如晦，雷声滚滚。他望着那翻滚的乌云，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那些死去的将军、僧陀、飞天、厉鬼，仿佛都在这一刻苏醒，化作无数道虚影环绕在他周身，那是他无数世的尸骨，也是他最强的力量。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挣扎求生的路人甲，他是踏遍黄泉、历经百死而不灭的——百死仙。
李治迈步走入了雨幕之中，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碎了过去的轮回。身后，那座破败的古寺在风雨中轰然倒塌，掩埋了所有的过去，而前方，一个属于他的、充满了血腥与诡谲的全新传说，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这世间三教九流，万千法术，若论起死生之道，谁能比他更懂？毕竟，这世间每一个角落，都埋葬着他的一部分。如今，他要把这些散落的尸骸，一个个拼凑起来，铸就一具不死不灭的通天魔躯。
雨越下越大，洗刷着大地上的污浊，却洗不净这世间的罪孽。李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雨夜中，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通向那未知的、充满杀戮与诡秘的深处。这一次，哪怕再死一次，他也要做那个执掌生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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