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一滩凝固的陈血，沉沉地压在灵药园上空。苏行直起腰，脊椎骨发出几声不堪重负的脆响。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的皮肤早已被摩挲得发白，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冷的数字：十。
十天。
这就是他在这个所谓“大罗仙界”剩下的全部命数。
周围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几株千年血参在田垄间舒展着妖异的叶片，散发着令人心醉神迷的异香。对于高高在上的金丹老祖、元婴真君来说，这里不过是后花园的一角，每一株灵药都抵得上凡间一个国库的财富。但对于苏行这种底层的练气期杂役而言，这些灵药是他的命根子，也是绞索。弄死一株，他要赔上一条命；照顾好一株，他得到的仅仅是几块下品灵石，勉强够他在凡俗界买个馒头，或者在这里换取半个时辰的生存时间。
仙界繁荣万年的光鲜之下，是阶级如铁铸般的固化。飞升之路早已被世家大族和宗门亲传弟子堵死，像苏行这种散修出身的低阶修士，要么像蝼蚁一样苟延残喘，要么就是去那些高危的秘境做炮灰，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苏行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沿着泥泞的小路往回走。破旧的道袍沾满了泥点，袖口磨出了线头，这还是他三年前刚入门时发的装备。仙侣？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那些容貌姣好的女修，哪个不是依附在高阶修士的洞府外，做个侍妾婢女也好过在这里风吹日晒。至于洞府，他连洞府的门槛都摸不到，只能住在灵药园外山腰上的一个天然石缝里，几块木板一搭，就算是遮风避雨的家了。
回到那间阴暗潮湿的“屋子”，苏行从怀里摸出一颗灰扑扑的丹药。这是他倾尽今天的薪水，在坊市黑摊上换来的劣质延寿丹。没有药香，只有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废渣提炼的。他捏着鼻子吞了下去，药力在腹中化作一股暖流，但胸口的那个数字并没有跳动，依旧顽固地显示着“10”。
没有用，或者说，作用微乎其微。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三年，苏行没有一天敢停下来睡觉。他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没日没夜地在灵药园里劳作，挥洒汗水，耗费精气，换来的报酬全部扔进了这个叫“寿命”的无底洞里。这个世界的修仙法则残酷而直接，灵气虽能强身健体，但低阶修士肉体凡胎，吸纳灵气的同时也在透支生机。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服用专门炼制的寿命药。
这东西被各大宗门和药行垄断，价格高得离谱。对于苏行这样的底层，这就是一道致命的筛选机制。要么努力干活买到药，要么在药效断绝的那一刻化为尘土。可如今，灵药园缩减开支，工钱一降再降，寿命药的价格却因为战乱传闻而疯涨。
没钱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苏行的天灵盖上。他瘫坐在干草堆上，看着石缝外透进来的几缕清冷月光，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难道穿越一场，就是为了在这里做个药奴，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山洞里吗？
不，他不甘心。
苏行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残破的瓦罐上，里面还剩下半点延寿丹的粉末。在前世，他并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一名为顶级药企工作的药物分析师。虽然在这个世界修仙看的是资质和灵根，但在微观分子的解析上，科学的方法论往往有着奇效。
既然买不起，为什么不能自己炼？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苏行爬起来，借着月光点亮了早已干枯的油灯。他从储物袋最深处翻出一套简陋的炼制工具，那是他刚来时捡来的残次品，连个像样的丹炉都没有，只有一个用来熬煮草药的青铜小鼎。
他将剩下的半点粉末倒在粗糙的石桌上，用手指轻轻捻动。气味刺鼻，带有硫磺和一种说不出的土腥气。这三年来，他为了续命，吃进去的这种劣质丹药没有几百颗也有几十颗。那些成分在他的身体里累积，那种熟悉的苦涩口感、入喉后的灼烧感、以及药力化开时的特殊悸动，早就深深印刻在他的记忆里。
闭上眼，苏行的脑海仿佛变成了一间精密的实验室。他不再用修仙者的“神识”去感知，而是用分子的视角去解构。
硫磺基团，那是用来提神的，副作用是烧灼食道；草根纤维，那是填充物，毫无药效；还有一种微量的蓝色晶体成分，那是真正的关键，能短暂刺激细胞活性，延缓衰老。那种晶体他见过，在灵药园的角落里，有一种被当做杂草除掉的名为“蓝星草”的植物，汁液里就富含这种成分。
所谓的仙家秘药，剥去了神秘的外衣，不过是一场精细的化学游戏。那些高高在上的丹师，利用信息差和垄断，将随处可见的低廉材料，经过特定的配比和反应，包装成了救命的仙丹。
苏行的手有些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他在地上画出了草图，将“蓝星草”作为核心基质，辅以几种常见的安神草药来中和硫磺的燥性，再用他前世掌握的低温萃取法替代这里粗暴的火炼，最大程度保留活性成分。
说干就干。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青铜鼎下的火候。这里没有地火，只有最普通的木炭，但这正合他意，低温慢熬正是他所需要的。蓝色的汁液顺着草茎渗出，在火焰的烘烤下逐渐浓缩，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与之前那股焦糊味截然不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行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仿佛回到了前世在实验室熬夜攻关的日子，那种纯粹的、探索真理的快感让他暂时忘记了胸口的倒计时，忘记了即将到来的死亡。
汁液终于凝结成了一团胶状物，看起来黑乎乎的，并不美观，但那股纯净的生命波动却骗不了人。苏行深吸一口气，将那团胶状物捏成了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
如果能成功，这颗药的成本，甚至还不到他半天的工钱。
他正准备将药丸送入口中尝试，突然，整个石洞的空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原本燃烧旺盛的炭火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惨绿色，四周的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水，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从天而降，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苏行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虚空之中，一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文字缓缓浮现，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酷，那是仙界至高无上的规则具象化。
【天庭禁令：严禁任何修士私自炼制‘寿命药’，否则会有不可预估的后果发生！】
文字仿佛烙铁一般，刺得苏行双眼生疼。那不是简单的警告，那是法则的镇压。他手中的药丸在这股威压下瞬间崩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苏行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他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心中却升起一股比绝望更冰冷的情绪，那是愤怒。这哪里是什么天道法则，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垄断。他们不仅控制了资源，还控制了所有人活下去的路径，甚至连自救的权利都被剥夺。
“不可预估的后果……”苏行喃喃自语，嘴角在月光下扯出一抹凄厉的弧度。他看着胸口那仅剩“10”的鲜红数字，眼中的光芒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变得更加疯狂，更加决绝。
反正只剩十天了，那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重新抓起一把蓝星草，狠狠地扔进了青铜鼎里。在这寂静的深夜，在这被遗忘的角落，一个底层的蝼蚁，正准备向着那看似不可撼动的苍穹，挥出属于他的第一刀。炭火再次燃起，映照着他那张因极度亢奋而扭曲的脸庞，这一次，即便天塌下来，他也要把这口药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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