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域界的天空就像一口倒扣的灰铁锅,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终年不见一丝阳光。云层里偶尔会划过惨白的闪电,紧接着便是闷雷滚滚,仿佛有一头巨兽在云后低声咆哮。这地方妖魔横行,邪祟丛生,凡人活得如履薄冰,只能托庇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真宗门脚下,像蝼蚁一样苟延残喘。而“仙”这个字,在这里是最大的禁忌,谁敢妄谈成仙,往往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
雨,又下起来了。冰冷的雨水顺着破败的屋檐滴落,在长满青石苔的台阶上溅起水花。
李青云跪在只剩半个脑袋的三清像前,身上的单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他是侯府的庶子,本该锦衣玉食,却因天生废体,经脉堵塞,无法修炼灵气。在那些嫡兄嫡弟眼里,他是个只会浪费粮食的废物。半个月前,大少爷陷害他偷盗家族灵药,父亲大怒,一纸休书将他流放到这就连鬼都不愿意光顾的破败道观,说是让他清修赎罪,实则是想让他自生自灭,在这妖魔出没的荒山野岭老死山中。
“这就是命吗?”李青云低声喃喃,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腹中饥火烧灼,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他试着运转那本在侯府偷偷学来的基础引气诀,可丹田内空空荡荡,灵气刚一入体便像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无踪,反倒是牵动了经脉,带来一阵刺痛。废体,就是连做一名最底层的炼气童子的资格都没有。
夜深了,风雨更大。道观外的树林里传来几声凄厉的兽吼,听得人头皮发麻。李青云实在撑不住,身体摇晃着,最后索性盘腿坐在那破蒲团上,闭上了眼睛。既然逃不掉,既然也是死,不如死得安详些。他在心中默念着那几句道门清静咒,强迫自己不去想身体的痛苦,不去想即将到来的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一片混沌之时,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雷声,倒像是某种古老尘封的大门被猛然推开。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威压在他意识中炸开。李青云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漆黑的虚空之中。而在他对面,赫然伫立着一尊不知由什么材质雕琢而成的道像。
这尊道像并非三清,也非任何佛菩萨,它面目模糊,身披古拙道袍,盘坐在一朵混沌青莲之上,周身缭绕着灰蒙蒙的气息。那气息不似灵气般温和,反而透着一股苍凉、古老,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暴虐。
这是什么东西?李青云惊恐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那道像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存在,模糊的面孔上并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朝着虚空轻轻一点。刹那间,一股磅礴而精纯的力量从道像体内涌出,如同江河决堤般冲入李青云的四肢百骸。
痛!剧痛!
仿佛有人拿着凿子在一点点凿开他堵塞的经脉,又像是有烈火在骨髓中燃烧。李青云死死咬着牙关,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但他没有晕过去,那股力量霸道无比,却也坚韧异常,硬生生撑着他的神智。
若是以前,这种痛苦早就让他崩溃了,可此刻,随着那股力量的冲刷,他惊讶地发现,原本死寂的丹田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那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道行”。
当第一缕道行在丹田内凝聚成形时,脑海中的虚空轰然破碎,李青云猛地醒转过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湿透,不知是冷汗还是雨水。伸手一摸,皮肤不再是冰凉刺骨,反而隐隐透着一层温热。试着运转心法,那股微弱却坚韧的气流在经脉中游走了一圈,畅通无阻!

我……入道了?
李青云呆住了。仅仅是一闭眼的功夫,困扰了他十几年的废体枷锁,竟然碎了?
他看向脑海深处,那尊道像依旧静静地盘坐在那里,只是那种灰蒙蒙的气息似乎比刚才浓郁了几分。李青云试探性地再次闭上眼,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打坐。
轰!
力量再次涌来。虽然不如第一次那般狂暴,却细水长流,源源不断地滋润着他的身体。
这一夜,李青云没有睡。他像个久旱逢甘霖的旅人,贪婪地吞噬着这凭空而来的力量。一夜之间,他不仅驱除了体内的寒毒,修为更是直接突破了炼气一层,稳稳站在了炼气二层的门槛上。
天亮时,雨停了。李青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噼啪的脆响。他看着自己原本苍白如纸的手掌,此刻竟隐隐透着一丝玉色的光泽。
接下来的日子,这座荒山上多了一个苦修的少年。
李青云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侯府流放他是假,想借刀杀人让妖魔除掉他是真。这阴天域界水深得吓人,任何一点异样的光芒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必须低调,必须学会人情世故中的“藏”。
于是,道观里那个衣衫褴褛的小道人,每天除了扫地除尘,便是坐在那尊断了头神像前打坐。若是山下偶尔有猎户或采药人经过,看到的也不过是个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小道士,谁也不会将他和修真者联系在一起。
半个月后,那尊神秘道像带来的惊喜再次爆发。李青云仅仅用了半个月时间,便踏足了炼气四层,这在凡俗修仙界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没有任何丹药辅助、全靠打坐的情况下,这简直是个奇迹。
然而,李青云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随着修为的精进,他与脑海深处那尊道像的联系也越发紧密。他渐渐察觉到,这尊道像并非什么正经的护道神灵。每次涨法力时,那灰蒙蒙的气息中都会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那股力量在强化他身体的同时,也在潜移默化地侵蚀着他的心性。
好几次,他在打坐时都会产生幻觉,仿佛看到苍穹之上有一双巨大的眼睛正冷冷地俯瞰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祭品。
“此界水有点深,这东西……来者不善。”李青云抚摸着手中那把用来砍柴的生锈铁剑,眼神深邃。他没有选择停止修炼,在这妖魔横行的世道,没有力量就是死路一条。既然选择了借用这股力量,那就要做好与之博弈的准备。
一日午后,山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惊恐的尖叫。
“血河宗的人来了!快跑啊!”
李青云眉头微皱,走到道观门口,站在断墙后向下张望。只见山道上,十几名身穿血色长袍的修士骑着妖兽正疯狂追赶着一队商队。那些修士手段残忍,挥手间便是血光闪烁,凡人商队死伤惨重,哭喊声响彻山谷。
这是阴天域界常见的一幕,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血河宗是这一带的一方霸主,经常下山掠夺凡人资源。
一名血河宗弟子似乎发现了山上的破道观,狞笑着驱使胯下的黑骨狼冲了上来:“这破庙里藏没藏着油水?哥哥我去看看!”
李青云握紧了手中的铁剑,呼吸平缓。以他现在的修为,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那血河宗弟子至少是炼气六层的修为。
“小杂种,滚出来!”黑骨狼冲上台阶,腥臭的口气喷在李青云脸上。
那弟子一鞭子抽向李青云,满脸戏谑。在他眼里,这凡人小道士随手就能捏死。
李青云没有躲,他的脑海中,那尊一直沉寂的道像突然睁开了眼。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笼罩全场。
“不知死活。”
李青云低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那弟子耳中。他抬手,看似缓慢,实则快若闪电,手中的生锈铁剑裹挟着一股灰蒙蒙的恐怖波动,轻轻一挥。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气,只有纯粹的力量碾压。
噗!
那名炼气六层的血河宗弟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连带着胯下的黑骨狼,瞬间被拦腰斩成两段!鲜血喷洒在断墙上,还没落地就被那股灰气腐蚀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血河宗修士大惊失色,勒马停下,惊恐地看着山门口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杀了他!是高人!是隐世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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