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弥漫，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腐烂气息，像是无数尸体在泥沼中发酵后的味道。孟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缩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洞里，浑身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液体顺着发梢滴落在鼻尖，冰凉刺骨。他下意识地想要抹去那股恶心的触感，手指触碰到脸颊的瞬间，却摸到了一张粗糙且布满尸斑的人皮面具——不，那不是面具，那是他现在的脸。
脑海中那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像炸裂的闪电般划过，让他痛苦地抱住头颅。穿越，又是该死的穿越。而且这里不是什么仙侠世界，没有御剑飞行的潇洒，也没有灵丹妙药的奇遇。这里只有诡异，或者说，这里是怪物的食堂。
周围死寂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类似婴儿啼哭又像是老妇奸笑的怪声，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孟周屏住呼吸，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透过树洞那狭窄的缝隙，他看到远处一团绿色的幽火飘过，那幽火之下，是一具只有上半身的身躯，双手撑在地上，拖着长长的肠子，飞速爬行。那东西的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树洞的方向，似乎在嗅探着活人的生气。
孟周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他死死咬住嘴唇，哪怕咬出血来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风紧，扯呼！苟住，别浪！
在这个世界，好奇心是死得最快的原因。勇气？那只是送死的借口。他孟周既然来了，就绝不当那出头鸟。他要像最卑微的蝼蚁一样，哪怕是把头埋进烂泥里，也要活下去。
在那只怪物拖着腥臭的内脏远去后，孟周才敢大口喘息。他没有立刻逃离，而是继续在树洞里蜷缩了足足三个时辰，直到确认方圆十里内再无动静，才像只受惊的田鼠一样钻了出来。他没有奔跑，没有尖叫，而是弯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发出一点声音，向着记忆中相对安全的一处荒废山神庙摸去。
这一路，他见识到了太多足以让常人发疯的景象。路边盛开的野花，花瓣是人手指甲拼接而成的，随风摇曳发出咔咔的摩擦声；溪水里流淌的不是清泉，而是暗红色的液体，水面上漂浮着一颗颗死不瞑目的眼球，随着水流转动。孟周目不斜视，心如止水。哪怕有一只长满獠牙的兔子撞死在他脚边，他也只当没看见，绕道而行。
到了山神庙，这地方早已破败不堪，神像只剩下半个脑袋，上面挂满了蜘蛛网。孟周没嫌弃，这里对他来说就是五星级大酒店。他花费了三天时间，在神像背后的地下挖出了一个仅容一人蜷缩的藏身洞，又用枯草和腐土掩盖住入口。他在洞口布置了一些简单的机关——不是什么杀伤性的陷阱，而是用来报警的铜铃串，那是他在死人堆里翻出来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孟周的生活规律得像个苦行僧，却又谨慎得像个疯子。白天他躲在洞里，修习那本从一具无头尸体上捡来的残缺功法《敛息枯荣经》。这本功法既不能练出飞剑，也不能催动火球，唯一的功效就是让修炼者的气息变得像死物一样，甚至能让心跳停止，体温降低。
起初修炼时，那种透入骨髓的寒意让他怀疑自己会不会直接冻死。但他咬牙坚持着，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夜晚，他会小心翼翼地爬出来，趁着月色去周围搜索物资。他从不贪多，只取食物和水，以及一些看起来能保命的符箓或者物件。有一次，他在一处废弃的修士洞府里发现了一颗流光溢彩的丹药，那丹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显然是增进修为的宝贝。但孟周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那丹药旁边散落着几具金丹修士的枯骨，骨架发黑，显然是中毒而亡。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通常是铁饼。
“命只有一条，贪多嚼不烂。”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铁律。
春去秋来，乌飞兔走，转眼便是十年。这十年里，孟周见过无数所谓的“天骄”闯入这片区域。有的身负宝剑，豪气干云，大喊着“斩妖除魔”冲入迷雾，结果不到半日，迷雾中便传来了他们的惨叫和骨骼被咀嚼的声音；有的自持阵法精妙，在营地中设下重重禁制，结果在睡梦中被无孔不入的鬼雾侵蚀，醒来后便自相残杀，死状凄惨。
孟周只是看着。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凋零，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强者沦为怪物的腹中餐。他的修为在《敛息枯荣经》的加持下，已经达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步——他的肉身停止了衰老，皮肤变得苍白如纸，体内流淌的血液变得缓慢而粘稠，仿佛变成了某种半液体半固体的物质。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人了。他不再需要进食，只需要吸收周围那种阴冷的煞气；他对阳光产生了本能的排斥，甚至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感到无比的舒适和安心。
那天夜里，一只刚刚筑基的妖狐闯入了山神庙。那妖狐生得极为妖艳，身后九条尾巴在空中摇曳，每一条尾巴上都长着一张狰狞的人脸。它似乎察觉到了这里有一股让它不悦的气息，却找不到源头，只能暴躁地摧毁着神庙。
“出来！吾闻到了同类的臭味！”妖狐尖叫着，声音刺耳如金属刮擦。
孟周就在神像后的洞穴里，距离妖狐不过一墙之隔。他没有惊慌，心脏甚至没有加速跳动。按照常理，筑基期的妖兽对于练气期的修士来说，无异于降维打击。但此刻，孟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中隐隐闪烁着幽暗的红光。他站起身，轻轻推开遮掩洞口的石板。
“你在找我？”孟周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腐朽的木头在摩擦。
妖狐猛地回头，九条尾巴齐齐刷向身后那个看起来毫无修为波动的人类。然而，当它的目光落在孟周身上时，动作却猛地僵住了。它嗅到了一股气味，那是一股比它还要古老、还要深沉、还要纯粹的诡异气息。那不是修仙者的灵气，也不是妖兽的妖气，而是来自地狱深渊的、纯粹的“死”与“诡”。
“你……你是什么东西？”妖狐的声音颤抖着，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九条尾巴不安地炸起，它本能地想要逃跑。
孟周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僵硬至极的笑容。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温度骤降，原本阴暗的山神庙内，竟然开始弥漫出一层层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缠绕向妖狐的身体。
“我一直都在这里。”孟周迈出一步，脚下的石砖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我苟着，我藏着，我收敛着一丝一毫的气息。我看着你们生，看着你们死，看着你们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挣扎。”
他抬起手，那苍白如纸的手掌轻轻一挥。并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光芒，只有无数黑色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涌出，瞬间将那不可一世的九尾妖狐淹没。没有惨叫，没有反抗，那妖狐甚至连妖丹都没来得及自爆，就化为了最原始的煞气，被孟周一口吸入腹中。
恐怖的威压瞬间消散，山神庙重新归于死寂。孟周站在破碎的神像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蠕动。
他忽然想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修仙路，本就是一条错误的歧途。想要长生，想要在这充满了魑魅魍魉、蛇蝎心肠的世界里活下去，修成仙又如何？仙也会死，仙也会堕落。
既然无法超脱，那就成为规则本身。
孟周缓缓转过身，看着破庙外那漫天的血色月光。他的身影被拉得老长，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竟独立于本体，做出了一个张牙舞爪的狰狞姿势。
“从心，苟道，不过是生存的手段罢了。”他喃喃自语，眼神中再无半点人类的情感波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视苍生的高高在上。
那些让他恐惧的鬼怪，那些让他躲避的危机，如今在他眼中，不过是些随手可捏死的蝼蚁。
他伸出手，掌心之中，一颗漆黑如墨的珠子正在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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